第七章
曾与一个从医多年后又改行的朋友见面,我的状况让他深感意外和迷惑。他说,
自己从来没见过一个患者像我这样,正畸已进行三个月,口腔黏膜的破损竟然如此
严重,常人早在七到十天之内就创面自愈了。我说:“我一直在用蜂胶治疗溃疡,
是不是,我对蜂胶过敏才引起反复感染呢?”我不仅属于遗传性瘢痕体质,伤口愈
合困难,同时还是易感体质,青霉素、庆大霉素、大黄胺等类药物统统过敏。我有
过匪夷所思的过敏史,比如九岁时早上穿着新凉鞋去游泳,下午回到家,手脚全部
赤红肿胀,像螃蟹夸张的螯肢——手,因为摸了水底的青苔或某种水草;脚,因为
对塑料凉鞋里的某种化学成分过敏。
朋友想了一下,认真回答:“不,我认为你是对正畸的整个事件过敏。”
也许,他说得对,是我的意志全程参与了对自身的迫害。因为不仅只溃疡,我
的许多临床反应异于常态,违反常情。比如多数人很快适应矫治器的存在,如若无
物,反而正畸结束矫治器被取出的时候不适应,总觉得嘴里不对劲,少点什么。我
不,强烈的异物感贯穿数年,直到取出矫治器的那一刻——我立即重获自由。顽强
对抗全程,几年里我时刻幻想消灭牙齿间的入侵者。
成长中,有的灾难如烫伤是被动的天罚,有的灾难如正畸是主动的人祸,这种
主动与被动的交替构成我们宿命的一生。我对十五岁的毁容并无悔意,因为我从这
受挫中受益颇多,得以丰富,得以重塑性格,变得更善意和体恤,所以这段经历并
非灾难,而是秘密建设着我的未来。而正畸,是我一生至为后悔的决定,我找不到
其中任何积极的意义,只是低端的疼。我不再像年轻时候,有着一腔悍勇,以为克
服痛苦是很棒的体验,甚至能带来挑战和激励;现在,此种蓄意直面痛苦简直毫无
动人之处,对痛苦的消化过程不过是把痛苦渐变成自己天然的部分加以生硬地接纳
——到最后,我几近成为痛苦的战俘和奴隶。所以,我力图警示自己的女友们,千
万不要冲动之下重蹈我的悲剧。
然而,尽管有我的前车之鉴,但两个与我同样处于“高龄”的女友,依然勇敢
无畏地成为钢牙党。结果,她们绝无我所体验的那么夸张,仅仅几天不适,马上生
活如常,她们甚至是在期待的喜悦中去体会正畸的每一步过程。我震动且无言——
是医生的技术水平、自己的瘢痕体质、信任被辜负导致的强烈委屈感以及过度的自
我关注,导致我遭受如此漫长而难以解释的痛楚?
正畸本身,是美好的医学手段,它使很多人摆脱自卑,不仅使牙齿,也包括随
之变动的唇形和脸形,都更趋近美好。甚至我相信,为我治疗的女牙医也肯定造福
众生,为许多心境晦暗的患者带来慰藉与命运的扭转。只是我这单独的个体,存在
特殊的心理弱点,而恰巧被女牙医忽视,使我没有得到最重要的预警:存在心理障
碍的成人,最好不要轻易进行正畸。
从正畸的开始到结束直至今天,我几乎不能自控地首先关注人们的牙齿,甚至
走在街上,我不注意路人的长相却对他们的牙情有独钟。牙齿,被包裹在嘴唇后面,
是每个人垒砌起来的微型长城,本来易被忽视,现在成了我强迫症般的聚焦之处。
并且,我越来越迷恋不整齐的牙齿,迷恋那种与往昔相关的生动。
“牙”,仅仅是字形,曾成为令我不寒而栗的禁忌,像“蛇”这个字一样。我
怕蛇,但无论是电视里流动的图像,还是书籍里定格的特写,并非活物,那里的
“蛇”不可能侵犯我,但在想象和恐惧之中,它的威胁如此逼真。是否对我来说,
“牙”与“蛇”一样,更多是在心理而不是生理上发挥着既虚拟又真实的威胁?
医学研究证实,情感能够影响痛感——也就是说,疼痛带有强烈的主观性,如
同快乐一样。疼痛是综合性的复杂体验,焦虑、消沉、伤感或其他负面情绪,会加
剧体验的强度。慢性痛的怪异之处在于,系统的受损区域毫无缘由地持续释放疼痛
信息,从而对大脑形成巨大负担致使其发生结构和化学上的变化,于是信号被放大,
痛感神经像大脑中点亮的圣诞树持久不被熄灭。
我回忆起自己一次颇为尴尬的体验。因感冒嗓子剧痛一周,刚刚有所恢复,正
赶上杂志印刷,我去工厂监印封面的颜色。旁边机器运转的噪音震天动地,为了让
印刷师傅听清意见,我不得不扯着嗓子喊。几分钟后,我突然感觉喉咙的某处被撕
开,零星的血腥漫上来,我立即噤声。但晚了,此后,我的咽喉有如一只生生被剖
开的血蛤,不仅无法发声,它没有一刻获得摆脱痛感的安宁。半个月后,情况未见
丝毫好转,我像聋哑人一样用手语和手书传达意图。妈妈检查之后,没有发现外在
的伤口和炎症,她迟疑着说:“你的疼是不是精神作用?”一种强烈的委屈和潜在
的怒气在我的内心滋生,不关心我的病就罢了,忽视就罢了,没想到妈妈如此冤枉
我,那每分钟都在发生的具体而结实的疼痛,竟然在她看来可能是一种幻觉!
疼痛数周不愈,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健康出现了更大的问题,这只是个不幸的引
兆。我去医院检查,那个实习大夫有双三十六摄氏度以下的冷眼,他的判断以及口
气里轻微的嘲弄再次伤及我的自尊:“什么事也没有,你现在就可以开口,说话,
说!”我为疼痛和气愤所折磨,无法与之争辩,含着满眶的眼泪离开门诊……站在
人流如织的商业街上我手足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慢慢地,我在喧噪的人声中开始小心地试音——也许,妈妈和实习生的话并非
妄言。尴尬的事实是,当确信是自己的精神作用控制了致幻性疼痛的时候,十分钟
后,我的嗓子不治而愈,清亮如常。
一位著名女作家给我讲过类似经历。她天资聪颖又勤奋,自然成绩卓著,曾经
深受颈椎病困扰,有时甚至需要把自己的头颈和肩肘用布带吊在床架上才能进行写
作。后来,我问她多年的颈椎之痛何以康复。她的答复令我吃惊,原来,并无肌肉
和韧带的损伤和器质性病变,只是精神作用下催生的疼痛……她说,那种疼痛,远
远比肉体上所谓的真实疼痛还要真实、深切和持久。只有解除了精神意义的自戕,
她才得以从刑具下逃脱而重获解放。
牙齿表面的釉质约有一毫米厚,是人体中最为坚硬的组织。釉质的莫氏硬度高
达七至八,虽比钻石略逊一筹,但几乎与水晶、黄玉的硬度相当。如此坚硬,却对
酸性物质的抵抗力极弱,易被溶解而造成蛀牙。爱吃糖不爱刷牙,这是我们从幼儿
起就开始的习惯——所以某种意义上说,牙齿上出现的小悲剧,在揭示我们身上存
在着易被引诱的欲望和贪婪。
每只鲨鱼一生中要换掉上万颗牙齿。据说坚持用盐水漱口可固牙,数位由此获
益的高龄老人在电视上展示他们堪比钳具的牙,频频咬破核桃之类的坚果。我心想,
怪不得大白鲨有那么令人胆寒的齿锋,它们一天二十四小时用海水里的盐漱口。可
惜人类自愧弗如,尽管每隔七年,全身的新陈代谢已经把血肉细胞彻底更换,我们
由此变成崭新的自己,可恒牙不变,终身追随。
从身体角度,婴儿是最完美的,随后每个人的成长,就是身体被磨损、被破坏、
被解构的过程。人啊,眼睛和手脚,四肢和躯干,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都可能被称为
残疾;而牙,纵使你缺损全部的牙,也不能因此被视为残疾。因为人类的审美和财
富观,让大象为它的牙付出生命代价——原来,在牙这件事上,巨兽也无法自我捍
卫。那么,我是否应该而且必须,把失去自己的牙痕当作惩罚里最幸运的安排接受
下来,就像接受虚拟惊吓而获得的胆量?
月亮残黄,一只老旧脱落的牙冠,带着它明显的蛀斑——纵岁月不老,亦有它
必然的斑驳。身体的隐疾带来心理上的终生影响,难以被他人察觉。每个劫难过后
看似的痊愈者,其实都是把某种心理病灶秘密缝合一如同月亮凝聚着它的阴影。
正畸结束以后,我想向女牙医要回自己石膏齿模作为纪念,她答应过一段时间
给我。但等我再去,她说早已处理掉,无从找回。我将成为移居地的留鸟,再也没
有星空指引下的折返之路。从此,我将没有记忆地开始使用整理过的牙齿,我将终
身和保持器一起入眠,带着破损的需日夜维护的勉强的弧形。我用一面鼓胀一面塌
陷的脸照相,用一边悔恨一边安慰的心境度日。我再也没有在虎口旁边咬上牙痕,
我暂时没有适应手上那个陌生人的印记。
……但无论如何的悲欢,像蚯蚓,所有走过的路都必须经由自己的身体开采。
用脚走过的常常是既定而可视的公共路线,另外还有一条隐秘路径藏在我们的体内
——从牙到肠道。我的齿痕就是我的路。经由咀嚼,经由牙的切肤之痛,那些我们
吃过的食物,吃过的亏,吃过的经验、真理、教训和秘密……它们搅拌在一起,被
缓慢消化,继而成为个人秘而不宣的成长之路。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