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坡先生虽牛掰,却有一样是任凭我们普通人也能学个十成十的,那就是“好
吃”。犹记在黄州时很是穷困,每天全家用度只有一百五十钱,还要自己开荒种地,
依然要保证食有肉味。好在此有猪肉且便宜,遂发明了著名的“东坡肉”:“净洗
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黄州好猪肉,
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管
是莫管,从现代健康观念来看,红烧肉吃多了也不是好事吧。
再次为炼丹。炼丹求长生,在古代,不仅是秦皇汉武等霸主的至高追求,也为
诸多文人名士向往。白居易迷恋炼丹,屡屡失败,虽未能服得成九转金丹,总算活
到了七十五。而他那些炼丹成功的朋友早死了,于是感悟道:“退之服硫黄,一病
讫不痊。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
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
退之即韩愈,当年“谏佛骨”何等风骨,斥佛道之妄何其激昂,晚年也迷上了
服食丹药。关于此事,五代人陶谷《清异录》中记载:“昌黎公愈晚年颇亲脂粉。
故事服食,用硫黄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
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绝。”为了房中之术,吃用硫黄喂养长大的小公鸡,吃得
太多,中毒死了。硫黄在人体内会形成对胃肠黏膜、呼吸道严重危害的硫化氢,是
一种神经毒素。而另一味常用来炼丹的朱砂,主要成分为硫化汞,积累在人体会造
成汞中毒。其他材料还有雄黄、云母、砒霜等等,古人也知道危险,炼丹教科书中
都强调。如炼制不当,吃下去轻则发狂,重则立毙。但也拦不住无数跃跃欲试的爱
好者。
东坡就是这些爱好者的一员,尤其是在颠沛流离的中年之后,更是“中岁颇好
道”——走上了自唐以来,诸多士大夫都趋往的这条神秘主义道路。即使与痔疾艰
苦斗争之时,东坡仍坚持炼丹不懈。因地处偏僻,只得托人在外地代购上好丹砂、
硫黄、松脂及炉子等物。他倒也知道药物火候,略一不到,难免中毒。便尝试一种
服生丹砂法:丹砂加覆盆子、羊乳等熬炼,每天五更时分用井水吞服三丸。这个法
门,他照样热心地传给了弟弟子由,因子由性格沉稳安静,想必比自己更先得道—
—东坡呆头憨脑的地方又来了,他殷切地对弟弟说,届时,可别忘了速来超度老哥
我呀!你把这封信收好,待以后大道得成,咱们就拿它做凭证。
还有用什么寻头胎生男孩的妇女,每天取其乳汁,或者储存自己的小便,待三
十日之后取其凝结物,拿去炼丹且效果非凡……各种古怪法门,东坡都积极鼓吹,
也不知道听途说,还是曾亲力而为,听得叫人心里直打鼓:按这些养生法子,很快
会把自己养死的吧?东坡还非常认真地相信炼金术,相信通过炼丹炉的再造,铜锡
可变为真金白银。
最后,他还热衷于集治病的药方,且不少曾经过名人验证,如治王安石偏头痛
法,治欧阳修腹泻不止法……甚至由人及畜,治牛治马之方不一而足,还惹出了中
医史上一段公案。
东坡在黄州时,适值疫病流行,有一位姓巢的医生,用家传秘方治,活人无数。
“巢初授余,约不传人,指江水为盟。余窃隘之,乃以传蕲水人庞君安时。安时以
善医闻于世,又善著书,欲以传后,故以授之。亦使巢君之名,与此方同不朽也。”
这剂专为治瘟疫的药方,名叫“圣散子方”。东坡不顾巢君告诫,坚持公之于众,
也是怀有普救天下的热心。而“圣散子方”流传开来之后,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
枉送了许多病人性命。
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宣和后,此药盛行于京师,太学诸生,信之尤笃,
杀人无数。”名医陈无择在《三因极一病证方论》中记载:“辛未年永嘉瘟疫,被
害者不可胜数。”圣散子方,由此竟成为一张废方。
东坡磊落光明,此药效力是在黄州亲眼所见,在杭州又亲力推介,极具成效。
人命关天,当然不会乱写乱记。然而,为何“活人无数”的药,又能“杀人无数”
呢?陈无择解释道:不过是后来用此方者,未分疾病之寒温,不识阴阳之辨而已。
此方用药皆燥热之物,用以治东坡在黄州、杭州时所遇上的伤寒之疫,自然对症。
而瘟疫大多为热证,用上此药,等于助纣为虐。后世人因东坡之大名,尤其儒生们,
并不知医理,盲目崇拜,酿成大祸,却不能怪到东坡头上去。
讲究养生的东坡,满打满算也只活了六十六岁,算不得高寿。晚年颠沛流离,
亲离子散,必然影响健康,但长年服食丹砂,以及饮食不节制,也有副作用。话虽
如此,古人说寿数天定,今人认为寿命除受生活习惯、环境等影响之外,更有遗传
基因的限定,个中复杂实在难说。转念一想,若非东坡注重养生,也许在那医疗水
平远不发达的时代,他还未必能活到这个寿数。
宋元符三年六月,东坡奉诏离开海南,至建中靖国元年七月殒于常州,这一年
里,思归心切,以老病之身,舟车劳碌,终于折腾得在归家的半途中一病不起。临
去之时,前来送行的惟琳长老向其耳边呼道:“端明勿忘西方。”答曰:“西方不
无,但个里着力不得。”语毕瞑目而逝。
佛教认为须时刻念持,至死不移,方能往生西方极乐。惟琳长老向耳边疾呼的
就是这意思。临终的东坡却下意识地给予了一个谦卑而明达的回答。本质上,他从
来不是坚定的宗教徒,佛也好,道也好,从未真正主宰他的思想。他始终是一个活
在现世的人。对于生活,有着太广大的兴趣与好奇,对于美与趣,有着太直接而天
成的爱好,所以纵然心向往之,他也必不能狂热地去追逐来世。
东坡一生思想,释儒道杂糅,佛与道的影响,无疑有助于形成心性的超脱圆融,
在失意时帮忙构建心灵的避难所。但真正塑就那伟大而妙趣横生人格的,终是传统
儒家的兼济天下之志,是有宋一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士风,
以及才如江海的艺术天分、生机勃勃的天然赤子之心。他的生命轨迹是在敬畏天命
的前提下,保持着外向和进取。各种涉嫌荒诞的养生方法,不过是一条“仙隐”之
路,是现实风波中缥缈的一点终极寄托——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倒有些类似于
穷人坚持买彩票的心理:明知不可能,又有个想头在,煞有介事的计算中,也有些
娱乐性。
中国传统知识阶层里,即使东坡这样的博物君子,好奇心严重,勇于亲自动手
尝试,依然有着不可避免的先天缺陷,并不会真正地具备科学钻研精神,也不屑真
把心思用于各种奇技淫巧。东坡的各种养生之道,有合理,有荒诞,正是出于这种
历史局限性。至于做酒、制墨、种树、炮制猪肉、收集药方……当真用作教材很可
能是会误人子弟的。而我们也并不要求东坡成为一个养生专家或古代科学家。在他
这样自得其乐且自我吹嘘着的时候,让千年之后的人,仍然能从故纸上感觉到一种
个性中的天真烂漫在,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是东坡最可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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