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没有来到古贝春酒厂之前，我不知道古贝春是个地名还是产品的名字，后来
有个爱喝酒的作家朋友告诉我，古贝春是个著名的酒厂，这个朋友善饮，他推荐的
酒厂基本不会太孬。《人民文学》作为“国刊”只和被称为国酒的茅台酒厂合作过。
看古贝春这名字，我以为是在边陲的酒厂，太远，中秋国庆前可能去不了，后来朋
友说，在山东，就是产“国蕴”的那家酒厂。

    一说“国蕴”，我立马想起来了，好几个朋友向我推荐一个叫国蕴的酒，中国
现代文学馆常用它接待客人。他们说酒的味道很好，兼香型的，既有茅台的酱香，
也有五粮液的浓香，我大为惊奇。二十几年前，江苏有家酒厂曾经研制茅头某尾酒，
就是进口是茅台的味，回味是他们酒厂的味，创意很好，但现在好像没看到这种酒
再问世了。而古贝春能酿出这样香型的酒，一定有高人，一定有充满创新的高级酿
酒师在那儿，我一定要去看一看是何方神仙。

    现在想来我见过最早的酿酒师是母亲，我很小的时候，就看到母亲开始做一种
叫“酒酿”的食品。酒酿学名应该叫醪糟，是糯米发酵而成。

    做酒酿的程序比较复杂，在我们家是件大事。先煮好糯米饭，这糯米饭有讲究，
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所以煮饭前糯米一定要泡，泡到一定的时候才可以上锅。
母亲说，饭要一粒一粒地不相黏，酒酿就成功了一半。当时，没有电饭煲，也没有
蒸笼，这煮饭的火候很难把握。有时候，太软了或太硬了，我们就兴高采烈地吃一
顿糯米饭，至今我对黏食依然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如煮成了，我们就兴高采烈地嚼
锅巴，咔嘭咔嘭地响，香。

    饭做好后，就是晾，但不能晾得太久，饭冷了，拌酒药（酒酵）就不热，就会
影响发酵。饭这个时候会铺在桌子上，像北方人擀面一样，这个时候，母亲在用酒
瓶子碾酒药，南方很少自己擀面，所以没有擀面杖，用酒瓶子或酱油瓶凑合用。酒
药子碾碎后，母亲就开始用手拌进米饭里，拌得越均匀越好。拌好以后，趁热装进
一个坛子里，后来有钢精锅之后，也放在钢精锅里。装好之后，在糯米饭上面，用
筷子搅几个圆孔，据说是让透气的，然后盖上棉垫或旧棉衣，放到一个饭焐子里，
焐上三四天，等酒酿的香气溢满屋子时，就可以开吃了。

    酒酿发酵的过程是个让人焦急等待的过程，母亲更是带着神秘甚至神圣的神情
去观察酒酿的生产过程，我们有时候大气不敢出。现在我明白酒酿发酵的要素主要
是温度，一般要三十度左右做好发酵，但南方的冬天屋里没暖气，如果碰上冷空气
降温，发酵的时间会长一些。在酿酒的过程中，母亲是不让打开看的，说会漏了气。
有时候我和妹妹们偷偷看一下，不知为什么我们每次偷看，总会被母亲发现，总会
遭到母亲的斥责。后来我发现，母亲也偷偷地看，等夜深入静我们都睡了的时候，
她也偷偷揭开棉垫看动静。根据我的观察，如果酒酿酿制顺利的话，酒酿就会像孕
妇的肚子一样悄悄地鼓起来，饱满的白白的米粒每一颗都闪着晶莹的光。如果发酵
不顺利的话，米粒就显得有些憔悴，颜色有点发暗。如果酒酿成熟了，那些原先用
筷子捅开的圆孔，一个个溢满了乳白色的米酒汁，泛着甜蜜的笑，这时候，你就明
白为什么有酒窝这个词，为什么“一笑两个酒窝”那么迷人，原是另一种通感。

    如果三天还没动静，母亲就开始想办法加温了，加温的方法就是把烫焐子放进
去，来增加热量。烫焐子就是后来的热水袋，冬天睡觉用来取暖的。烫焐子外面要
包一层布袋子，防止烫伤。我们家有两个烫焐子，一个是纯铜的，一个是锡的。一
般先是用铜烫焐子加温，如果还没动静，再用锡的。酒酿不发酵，就像人长僵似的，
怎么给他营养液都不长。但有时候，你把它忘了的时候，酒酿会突然一夜之间成熟。
记得有一次夜里，我被一阵浓郁的桂花酒香惊醒，酒酿的香味直往鼻子、胃里钻。
一家人，都被这酒酿的芬芳催醒了，索性起来尝几口，那味道在舌尖上舞蹈。因为
这一次做酒酿母亲尝试加了点桂花，但迟迟不好，本以为做砸了，没想到在几天之
后，在大家以为它只能喂猪的时候，忽然飘香醉人。

    酒酿做砸了，是很让人沮丧的，我现在还记得母亲当时沮丧的表情，好像一部
艺术作品毁了似的。这酒酿很奇怪，做好了，人人抢着吃，做不好，喂猪，连猪都
不爱吃，非让猪饿几顿，猪才勉强吃几口。没有酒味，那米是木渣渣的，不是味同
嚼蜡，而是啃树棍一样难以下咽。

    说了这半天，其实是说酿酒的难处，因为在古贝春酒厂，我参观了他们的酿酒
车间，看到工人们在辛勤劳作，我想到了年迈的母亲做酒酿的往事，也知道古贝春
这些年能够美誉四方的原因了，他们在精心酿造佳酿和美酒，是有根的企业，不像
有些酒厂忘了做酒的根基在于酿酒，而只想通过勾兑投机取巧。

    古贝春人在酿造美酒的同时，还时时刻刻不忘酒文化的建设，不忘弘扬中国文
化的传统。“诗酒一家”，我们看到了诗酒碑林“桑恒昌诗苑”，看到了诗歌大道，
我们在那里和前辈的诗魂、酒魂相遇。还读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四季飘
香》散文集，在那里我们又和当代的文人墨客悄然邂逅。古贝春人酿出的酒味浓，
营造的酒文化深厚，所以，我斗胆挥毫写出了这样的词：古贝春浓仙境出，武城秋
深诗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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