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年里,母亲提到父亲的时候,通常使用与死亡有关的话语:吃饭噎死了吧
;睡过去了吧;冻死了吧;热死了吧;逍遥死了吧;孤单死了吧;是不是成家了,
那一定又生了孩子,累死了吧……
这些描述,是同她生活中某些具体时刻结合在一起的。关于父亲在这二十年里
的生活情况,我们无从知晓。他在一个铁路工程局工作,一年中多数时间流连在外。
上次一别,他索性不回这个城市了。他的工资由别人代领——那时候还没有统一使
用工资卡。单位里发放的劳保用品、防暑降温用品,母亲拒绝再去领取。接下来,
工程局在两年之后搬到外地,于是,缪一二彻底不知所踪。
母亲对父亲的死亡描述最初没有目的,只是渴望发泄的一种虚构。接着,她习
惯了这种虚构。久而久之,我们听她虚构的时候,每人都不同程度地怀疑这样一种
可能: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去?母亲从轴承厂退休后的那些年,衰老的现实迫
使她频繁想到这种可能。她比父亲小几岁,连她都退休了……到最后,我们默认了
父亲的死亡。间或,我们会想到,他也许还没死去,早就在外省儿孙绕膝,忘掉故
乡了。
老天爷,缪一二终于回来了。我们准备接他的那天,他刚过六十五岁生日不久。
这个年龄论及死亡还尚早,但无论如何已届晚年,母亲不必再虚构他的死亡方式,
死于她注视之下的晚年。虽然我们被母亲告知:你们的父亲,缪一二,那个老东西
……脑子出了点儿问题,但我们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母亲的动作和语言非常一致,恼怒与怨恨中混杂着胜利者慷慨的忧戚。那个叛
逃者,到老了还不是要回来!
我们全家去接父亲,包括母亲、姐姐和姐夫及他们的儿子、我和我妻子及我们
的女儿。母亲昂首阔步走在前面,像领头的母鸡,带着她的所有鸡娃。她的外孙一
不小心跑到前面,被她不留情面地喝住,驱赶到身后。父亲站在狭窄的车门口,瞠
目结舌地体谅了母亲的显摆和傲慢。
我们无从知晓他们离婚的缘由,但大抵知道跟一个京剧演员有关。
那人是母亲师傅的西邻,后来证明他是一个标准的浮浪子弟,伤透了母亲的心,
同时他也最大程度地败坏了母亲的婚姻。
母亲的师傅姓苏,当年在工厂带了八个漂亮的女徒弟,在小城闻名遐迩,风头
不亚于红透小城的京剧团。那些回忆让母亲颇为自豪。
当年,母亲可说是京剧小生的粉丝,虽然她极力否认。他们是否真的恋爱过,
有过一些涉及身体方面的事实;还是京剧小生仅仅出于猎奇,对她有过一些暧昧逗
引,这都无从考证。母亲当然极力想让我们听信她那一套,即她享受了一场狂热的
追求。
无论两者中哪个是真相,最后,母亲在对京剧小生极度失望、自杀未遂的情况
下,草草嫁给了我们的父亲,这却是不容争辩的事实。母亲由于失恋而跳进湖水,
我们的父亲救上了她,然后第一眼就爱上了她,打听到她是轴承厂的,就辗转找到
苏师傅做媒。
然而母亲与父亲结婚后,没出蜜月,就打算跟京剧小生私奔。据说还没人用结
婚来报复京剧小生,这个浮浪子弟因为我们的母亲要结婚了而对她动过一刻心,就
在那一刻的驱使之下,写给母亲一封信。结果是,我们的母亲在接到那封信并决绝
地离家之后,京剧小生那冲动的一刻早已过去。再次绝望的母亲第二次投湖,被尾
随而至的父亲再度救起。
父亲也因此而伤透了心,他对母亲的煎熬方式是既不离婚,也不原谅。父亲长
久地待在工程队,奔赴所有需要架设铁路桥的原野。只在被别人极力规劝的时候,
才勉为其难地回家看上几眼。有时春节期间也留在工地,充当一名保安。我后来相
信,父亲之所以那样做,完全是因为他恐惧回家面对母亲。这促使他拼命工作,成
为了这个行当的翘楚。甚至他借此成功地实现了退休之后被返聘的目的。
母亲对于父亲加诸她的煎熬,怨怒交加,这维持了母亲对父亲一生的怒气。他
们矛盾地浪费着时光,分房那几天,是他们此生最为亲密的时光,他们彻夜不眠,
估算着父亲在单位能打一个占什么位置的分数,这分数能让他们分上几楼。
……
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老顽固回来了。母亲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瞧着她的战利品,
两个人斗争了半生,父亲终于落败了。我们顺着母亲独特的指引看向缪一二,各人
准备着把正确的称呼叫出口。父亲作为一个为铁路事业奉献大半生的高级工程师,
在遥远的始发地被妥帖地送上列车,并受到列车长一路照看,这更多是鉴于他脑子
的那点儿问题。列车长把父亲送下火车,高兴地卸下了这个包袱。我们一拥而上,
怂恿两个孩子冲在前头——孩子有着无知的勇气。
爸——这个字从妻子的口中发出。这样的比对,越发封住了我的嘴巴,让我苦
不堪言。我的姐夫,当初我姐学校的化学老师,如今的房地产商,叫得比我姐还亲。
我姐也成功地称呼了我们的父亲,虽然她恨着他。由于父母亲的离婚,当年地理老
师最终抛弃了我姐,好在化学老师飞快地填补了这个空缺,娶了陷于失恋中的我姐。
我低下头,抢着拎起放在站台上的一只旅行包。旅行包很轻,到家之后我们才知道,
只有几个药瓶子装在里面。它们的治疗方向都针对父亲的大脑。这么说,我们的父
亲的确是脑子有点儿问题了。
当我们簇拥着父亲走在站台上的时候,母亲分别从左面、右面、后面端量过他。
那是一个春季的午后,母亲手里很合时宜地提着一束花,是我妻子买的。我们都没
注意到鲜花是什么时候转到母亲手上的,父亲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场面过于热烈
和凌乱。母亲显然也没注意到那花哨的东西,她倒提着它,几朵扶郎滑落下去,一
下一下蹭着站台。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忽略了手里用以迎接的花束,只顾着把父亲
的细枝末节尽收眼底。而我们只注意到他目光的些许呆滞。
咱们要把爸接到哪里?妻子暗中用肘拐碰碰我,问道。
当然是家里了。我说。
家里的哪个地方?
我承认,妻子的问题的确是个问题。在此之前,我们都忽略了几个基本事实:
一是我们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是否适合住到一个家里。二是。我和妻子从婚后就跟
母亲同住,我们占据其中一间卧室足足有十多年了。而我们这栋房子,只有两间卧
室。我们的女儿缪妙九岁了,还没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她被迫跟自己的祖母共处一
室。三是,我和妻子没有自己的房子,因此,我们不知道除了那间卧室,还能有什
么别的地方可供搬迁。这一切加起来,令我心里充满焦虑。
但我们很快走完了站台,一条像传送带似的扶梯把我们送人地下通道,拐个弯,
另一条扶梯又把我们传送到出站口。姐夫的车停在车场离出站口最近的位置,为了
显得隆重,同时免去一部分人打车的麻烦,他自己开一部车,从公司调来另一部车
加一名司机。我们挤坐进去,母亲和父亲分别坐进两部车里,母亲跟着我们一家三
口。
我的焦虑在不久之后即被消除。母亲早有打算,那就是,把父亲安置在客厅里
的沙发上。她找出整套卧具,由我妻子帮忙铺好。这套崭新的卧具说明,母亲得到
父亲要回来的消息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在那天的早餐桌上及随后的电话中,才对
她的儿子和女儿公布了这件事。对此我也无话可说,她有权力像一个真正的房主那
样,决定在什么时候显示出超人的气度,把她的前夫接纳进来。
没想到,要死在我这里。母亲极其自信地说,把“我”字咬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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