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父亲回到家后的两三天内,我们密切关注着他,确保每一分钟他都在我们的
视线之内。同时,我们致力于弄清他脑子里的问题究竟有多大,这涉及他是否具有
攻击性。虽然那几天他表现出了极为温顺的一面,除了目光呆滞地喃喃自语,他基
本像个无助的孩子。
母亲在接长途电话的时候,被扬眉吐气地接纳父亲这一件事冲昏了头脑,其中
原委却没问清楚。这个问题交给了我。
工程局早在多年前已搬到外省,那里过于遥远和陌生。我曾计划乘坐火车到那
里去,了解一下父亲患病的原因,但母亲阻止了我。她建议我先打个电话问问,我
听从了她的建议。我分别把电话打到工会、老干部部、工程部、局办公室,得到情
况如下: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在工程局工作,从助理工程师到工程师、高级工程师。
他是局里唯一一个有高级职称的人。局里上上下下都对他崇敬有加,他的敬业比之
业务更为令人崇敬,最远、最偏僻、条件最恶劣的工地,都是他积极争取的工作地。
他在那些空旷、荒凉的原野或山区一待就是一年半载,甚至几年,直到火车怒吼着
驶上他修建的铁路大桥。他带出的徒弟一茬茬走上领导岗位,但他只喜欢修桥。工
会那些好事的人,多次想给他再找个妻子,但多次被拒后,他们都说:老缪的情人
就是大桥,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人,他到了退休年龄后,当然被挽留下来,严格一
点儿的说法是返聘。
如若不是缪高工脑子出了点儿问题,我们是不舍得放他的……这么多年,他真
是为那些大桥操碎了心。脑子的问题,难保不是因为那些复杂的图纸……多复杂的
图纸啊……局办的老主任说。
晚间在卧室里,妻子提出一个问题:爸的脑子……真是让图纸累的吗?那这能
不能算因工受伤?
我承认,这个我也说不准。但是母亲在听我转述了局办老主任、工会女干部、
工程部经理、老干部部长诸位的溢美之词后,不无骄傲,仿佛是她培养了我们如此
优秀的父亲。她说:算了,脑子生病,能怨得了谁?何况,他这一辈子难道就没有
愧疚?
我和妻子都听出了母亲的意思,这也正是她阻挠我乘坐火车去调查的原因。她
认为,若非被半生愧疚纠缠,一颗那么聪慧的大脑怎么会得病?父亲不回家,不面
对母亲,这种对于母亲的折磨和煎熬,终于得到了惩罚。
我还听出了言外之意,母亲不希望有另外的原因来说明父亲的病。什么因工不
因工的,她宁愿父亲连退休金都没有,完全由她养着,那么一来,她简直是胜券在
握,彻底优越地看着父亲死去了。母亲为此加强了对自己身体的锻炼,由每天早晨
五点改成四点,到小区外面的炮台山上去压腿和舞剑。我们有时还能看到,一个老
头送她回来。
我们都在母亲的态度影响之下,不再深究桥梁、图纸给父亲的大脑造成的戕害,
而是把这两者割裂开来。
但父亲发病时的表现,却存心在和工作生气。在起初的几天内,他表现出极其
温顺的一面,配合我们源源不断地对他施以爱意。我们猜测着他的口味,做出各种
经验之内和经验之外的饭菜,带他去爬山、看大海、逛花鸟鱼市场、看人下棋和玩
扑克。姐夫带他参观自己的楼群,请他到高档地方消费,包括足疗和芬兰浴。父亲
在被那些东西惊吓的情况下,展示出唯唯诺诺的可怜相。当这些东西因熟识而不再
新奇时,呆滞重新回到父亲的脸上。
这我们还可以泰然处之,但我们缺乏经验基础上的预警。一段日子过后,他重
新想起毕生为之忍受了孤独、寂寞、严寒、酷热、蚊虫叮咬、时疫等种种苦楚的桥
梁。那天,他无端地从沙发床上蹦起身,舞动手臂,划水一样拨拉着空气,喊道:
让开,让开!
他拨拉着想象中的众人,从客厅一直走到母亲的卧室,在明亮的玻璃窗前停下,
对正在写字台前写作业的缪妙说:图纸!
他欣喜若狂地捧起缪妙的作业题,眼睛凑到一堆图形上。那是一道很庞大的英
语连线题,缪妙在单词和图画之间连起纵横交错的线条,加上英文单词,这些东西
强烈地透露出设计图纸的信息。父亲拿起笔,在缪妙的作业题上批批改改,嘴里咕
哝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第二天,妻子不得不在送缪妙上学时,向老师解
释,我们家那只调皮的猫,把作业本画得不像样子。
妻子向我复述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儿悲凉。父亲的批改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
片乱画的线条。猫也能干出这种事。我生出一个有点儿可怕的猜测,为了验证,我
让我的房地产商姐夫找来几张图纸,拿给父亲看。我们装作向他请教,提了一些早
已准备好的问题。父亲怯生生地看着那些图纸,不知所以。
我由此猜测,父亲被工程局送回家来,除了行为乖张,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忘
掉了自己的专业,成了一个无用的人。
总之,桥梁害了我的父亲。他的乖张行为逐日增强。又有一天,他把家当成了
火车,很愤怒地在家具之间穿行,嚷嚷着:停车,我要下车!
他把缪妙当成列车员,说:同志,我要下车,前面没有路了,让我去修桥。
类似这样的行为发生过几次之后,就锻炼了缪妙的想象力。她快速穿上我妻子
的工作服——我妻子在公交公司上班——堵在门口,对她祖父说:缪高工,请您回
座位去坐好,前面有一座很棒的桥,我们正要通过它。它是您修建的,您大概是忘
记了。
我的父亲听到“缪高工”这个称呼,以及那番很严肃的话,就乖乖地安静下来。
渐渐地,我们习惯了在生活中植入桥的概念。我姐姐的儿子戈缪是一名初二学
生,后来每个周末都来看他的外祖父。戈缪煞有介事地和他外祖父趴在地上,给一
张餐桌、四把餐椅腿命名,无非是编上号码,由缪妙执笔,在一些小标签上写下号
码,然后贴在餐桌餐椅腿上。他们祖孙三人,给家里所有桌椅腿都贴上标签,让它
们有了自己的编号,统一格式为:x 号桥墩。为了使桥墩履行职责,他们把它们摆
成桥的样子。戈缪有一次偷偷撕下一张标签,观察外祖父的反应。外祖父在一觉醒
来之后,暴怒地踹断了那根椅腿,嚷嚷着:这个桥墩不行,要重修。我们不得不另
买一把椅子,和余下的三把一模一样。
母亲的想象力也有空前拓展,有一次她说:你们的父亲最后会死在襁褓里,他
会变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婴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