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亲被接回家的时候是早春,不知不觉,两个月时间过去了。
那天上午,母亲在家里看到空气被从未听见过的声音震得发抖,那声音隆隆响
着,停在小区门口不远的地方。
母亲推开一扇窗。同二十年前相比,窗外的大槐树显然已经是一棵老树了。有
一根枝条伸展到我们的窗户旁,像一道桥梁凌空飞架。我们的父亲不止一次站在窗
前,端量那根树枝。他疑惑重重,因为只找到一根粗大的桥墩(就是树干),桥梁
(那根树枝)另一端触在我们家的一根窗框上。戈缪曾捉弄他说,我们的房子就是
另一根桥墩。戈缪说:这是多功能桥墩,可以撑桥,还可以当房子住。
你们去哪儿?出什么事了?隆隆响的是什么东西?
母亲把那根有点儿碍事的枝条往旁边拨一拨,问那些窗外的人。
要修桥洞了。
刚才一定是大型机械的声音。
那些人说,一边焦灼而兴奋地绕过绿化带,从小区正中间的小路往门口走去。
母亲怔了怔。她回头通过卧室门看看客厅,我父亲正在发呆。母亲拿了一只买
菜用的提篮,鬼鬼祟祟打开防盗门走出去,把我父亲留在家里。她急火火地穿过小
区,来到大门口。那里已经围站了十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消息灵通的人告诉母
亲:以后我们就要走桥洞,不走道口了,道口要取消了。
为什么?母亲问道。她和我父亲自从分到铁路边的这套房子,往来通行就借助
那个窄窄的道口。火车要来的时候,一个身穿铁路制服的道口工就在石头垒砌的道
口房里摁动开关,放下一根红蓝相间的横杆。推着自行车或是步行的居民,就停在
横杆外面等候。火车飞驰而过,掀起细密的尘土。道口工手拿小旗子站在铁路边上,
目送列车远去,然后反身回屋,摁动开关,升起横杆。人们在火车掠起的尘土里跨
过道口。
母亲这样行走已经二十多年了。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安全呗。看看,这段铁路,曲线有多大!视线有盲区!去
年不是有人不听指挥,强行跨越,一下就让火车撞飞了?以后这段铁路要围起来了,
用一种很结实的网,一平方米好几百块呢。
说话的是个在铁路安全部门工作的人的儿子。
母亲在门口转来转去,东打听西打听。最后她搞明白了,要在小区门口的铁路
底下掏洞子,而不是在铁路上面架飞桥。母亲略微松了一口气,掏洞子不用架设桥
墩,也就不用担心我父亲把家里的椅子腿拿来当桥墩了。
为保险起见,母亲上前去咨询那些操纵机器的人,得到一个较为专业化的答复
:要在铁路下面挖出通道,修建一个涵洞。母亲死死记住“涵洞”这个名词,以便
回家后随时使用。然后她放心地跨过道口去买菜。
工程很快就开始了。父亲得知这一消息,开工已经好多天了。虽然这个涵洞工
程很小,根本不能和我父亲过去修建的那些有二十多根桥墩的大桥相提并论,但我
们仍小心翼翼避免在家里提到这个词。母亲甚至多日不带父亲出去散步,以免他看
到那条铁路下面正在挖开的一个小口子。
虽然如此,父亲仍在一个我们疏于防范的午后,踱到阳台上,听见大槐树下那
群玩扑克的人嘴巴里吐出的桥洞之事。父亲屏息静听,不弄出丁点儿声音,生怕吓
跑窗户底下那些嘴巴。他把事情听了个差不离儿,于是,被欺骗和隐瞒的愤怒、没
有从自己毕生热爱的事业中获得荣耀的失望、受到忽略的伤心,一齐拥入他的大脑,
化作委屈的哭泣释放出来。母亲在她自己的卧室午睡,一阵嘤嘤的低泣萦绕不绝,
她彻底醒过来,走到阳台一看,父亲哭坐在地上。
当我们得知这件事后,顿时觉得父亲非常可怜。经过协商,我们决定允许父亲
走到大门口。在出门以前,不管有没有用,由母亲对他约法三章,让他老老实实地
看人家工作,休要指手画脚。父亲唯唯诺诺地答应。
在小区门口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巨大的基坑已经挖好,原来没有洞口的地方
现出一个口子。一个同样巨大的箱型混凝土框架——现场绑扎钢筋和浇筑——严严
实实地立在那里,顶在口子上。口子四周搭建了密密麻麻的钢管脚手架,很多戴着
黄色安全帽的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地端量。
我们正看着的时候,那些人都从洞口处走出来。几分钟过后,一列火车轰隆隆
地从曲线一端钻出,轧过这个正打算挖出一条涵洞的地方,疾驰而去。有人提出一
个问题:如何保证桥下挖空的时候,火车还稳稳地跑在上面,而不掉下来?
听到这句外行才会提出的疑问,父亲这个高级桥涵工程师居然也担心得身子哆
嗦了一下。我想,他真的忘掉自己的专业了。除了对桥涵残存的条件反射般的、没
有技术意义的敏感,他和这些晒太阳的退休老头无甚区别。
从那天开始,父亲时时被火车掉下来的恐惧折磨着。他常在一段类似神游的状
态中,猛然惊醒,大叫着:桥!
他接着叫道:哪能这样修桥!
我的房地产商姐夫对他说:爸,这种小工程,跟您过去干的那些相比,简直就
是挖个狗洞嘛!您那些宏伟的大桥都没事,这狗洞能有什么事?您别担心。
我们的父亲缪一二闻听此言,能略略心安一些。但不久他又焦躁起来,把自己
想象成正在乘坐火车的旅客。他甩开手臂拨拉着众人,叫道:桥要塌了!打开车门,
让我下车!
这时候就该轮到我的女儿缪妙上场了。她迅速套上我妻子的工作服,很像一名
列车员。
这位旅客!请您少安毋躁。铁路部门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火车不可能像汽车那
样随时停靠。另外,我们的桥梁技术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有像缪一二这样的高级工
程师。在过去,我们就曾往苏联、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很多国家输送过桥梁技术人
员,我们帮很多国家修建过无数的大桥……
很难想象,我们九岁的女儿缪妙在这期间,语言表达能力突飞猛进。我妻子下
班回家听说后,压抑不住高兴的心情,说我们的父亲真是好家庭教师。
虽然如此,我们觉得,还是不要再让父亲到大门口去了。施工现场日新月异,
会让他的大脑持续受到刺激。我们的父亲针对再一次管制,采取了绝食方案。于是,
我们不得不再次把他带到门口。
错过了两天,施工现场在我父亲面前呈现了这样一副样子:钢管脚手架横横竖
竖地又多出不少,一台掘土机在前面开道,不时扭动大铲刀,把挖出来的土送到旁
边去。涵洞一点儿一点儿掘进,那巨大的箱型混凝土浇筑物,由几台千斤顶合力往
洞里推进。掘进一点儿,推进一点儿,很缓慢。
人们交头接耳地互相通知:十分钟顶进一厘米。完成它需要好几个工作日。
那,上面怎么办?火车?有人提出这个疑问。
每天,在上午、下午、晚上,不同的时段,分别有不同的车次从我们门前的铁
路上驶过。我和父亲站在那里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三点多的火车就要驶来。人们的
担忧不无道理。但马上就有人抢着用道听途说的知识来回答,说线路已经被多次加
固,“换枕”“防止横移”“牵拉”“扣件”等专业术语不停地从他口中吐出,震
撼着其他那些不懂此项技术的人。
我的父亲缪一二也是被那些词震撼的人之一。二十年前,当他在我家铿锵有力
地吐出那些含有混凝土质地的词,我们都明确地知道,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他
的本能和感觉紧紧围绕着的事物,根本就不是我们居于其中的生活,桥梁那高大神
秘的建筑物使他成为一个非凡的人。谁能想到,今天,那些东西把他弃之不顾了。
火车隆隆的声音比往常缓慢许多。大家都知道,那巨大的东西是在减速行驶,
降低对非常路段的撞击。线路上原本站立的那些人都退到路基以外。所有人都不想
错过这个机会,目睹一列火车从底下掏空了一部分的悬空的钢轨上驶过。父亲枯瘦
的手指猛然抓住我,专业技术的丢失,放大了本能和懵懂的职业忧虑。我确信,桥
梁、图纸、钢筋、混凝土,这些他毕生沉浸其中的事物,已经改变了他的本性。他
遗忘的只是具体的一些公式化的东西,更多本能的、模糊的记忆,却是无限放大了。
巨大的铁家伙最终安全地驶过去了,司机摁响一声悠长的吼叫,我们看到它的
屁股拐过曲线的另一端。我们视线的尽头,线路拐弯的地方,路基旁边生长着几丛
向日葵。巨大的铁家伙拐过向日葵,带起风,吹得花盘抖动不已。父亲凝望着那个
地方,眉间积满不解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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