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母亲刚结束晨练回来不久。她顺路买了油条,装在一个盘子里,放在餐
桌上。盘子很大,长方形,玻璃的,那本来是一个微波炉盘。自从父亲回到家,吃
饭的人多出一个,母亲就说原来的盘子不够大,很夸张地拿出这个硕大的东西。她
本人钻进厨房里给我们大家熬制一锅大米粥。如今我们家里的常住人口共五人,基
本由母亲照顾这些人的一日三餐。
多或少个把人,在我们看来无甚区别,对母亲来说,简直就是巨变。父亲食量
适中,母亲却如临大敌,仿佛家里多了个大肚货。她把所有餐具都换大一码,并不
顾初夏即将到来,腌制了五瓶咸菜。她为可以大量储存白菜和萝卜的冬季已经过去
而叹息。
我记得是在厨房飘出大米粥香气的时候,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站在了我家门口。
母亲尚在厨房,妻子在帮缪妙编一条很复杂的小辫,所以就由我去接待来宾。我一
眼就认出,老头是母亲晨练的朋友——他们都穿那种面料飘逸的白裤子。我依稀记
得,他似乎就是偶尔送母亲回家的那个老头。稀里糊涂地,我就把他让进了家门。
妻子从卧室出来,警觉地用肘拐碰碰我,低声问:谁呀?
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你敢放进来?
你看他的裤子。我提醒妻子。
那条白裤子顿时让妻子意识到,情况复杂了。她紧张地瞄向沙发,但父亲当时
正在卫生间里。老头在餐桌旁耸动鼻翼,脸上堆起满意和盛赞的表情,他干脆从桌
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
紧接着,母亲端着一瓷盆大米粥在厨房门口现身。老头眼里流露出爱慕之色,
像是那盆粥都要端给他一个人喝。妻子很机灵地奔过去,接过那盆粥,避免它被母
亲失手扔掉。母亲僵在厨房门口,手指老头,说:你……
老头坐在原处,朝母亲顽皮地眨了眨眼,做出一种刻意给她惊喜的表情。我顿
时被噎了一个跟头。从苍老的皱纹里挤出少年的爱意——老年人的爱情居然如此可
怕。紧接着,卫生间的门发出响动,父亲在里面拧门锁。门锁左左右右响动几次,
终于打开,父亲走了出来。
那个早上我心绪恶劣,一切都靠妻子辛苦斡旋。我们的女儿缪妙只负责看热闹,
她也早就懂得男女感情这码事了。老头的调情方式,令她感到很可笑很幼稚。我们
一共六口人围坐吃饭,父亲出奇地安详,令我们不安。母亲暗中严厉批评老头的眼
神特别多,都被老头刻意视而不见。最后母亲小声说:吃完这根油条,就快走吧。
老头说:我要跟老哥下盘棋,比试比试。
他……不会下棋。母亲有点儿不悦。
那我们就比试剑法,我带了剑。
你带剑干什么?谁让你带的?母亲提高嗓音。
我从山上下来,直接就来了,不带着它,怎么办?
我朝门口一看,剑果然立在地上,红穗头很英武地垂着。就连剑都和母亲的一
样。他们两人白裤红衣,手持一模一样的剑,令人想起武侠剧里的人物。
我说:大伯,我父亲是一位高级工程师,一生与科学技术打交道,不擅俗常喜
好。
我妻子是一个善于周全的人,她以要迟到了为由,把我和缪妙强行拉走。缪妙
走在小区里意犹未尽地跟我打赌:两个老头能不能打起来?如果打起来,谁赢谁输?
妻子说:老人的事,咱们不要管。
我担忧地说:万一有个好歹呢?
妻子果断地说:去医院。上药,包扎。必要时缝针。
那为什么不能防患于未然?
妻子深刻地看我一眼,没给答案。
在单位里我一直开着手机,并把早上的情况告诉了缪语,让她通知房地产商准
备好一部车子。缪语问我:有那么严重吗?我说:准备一下有利无害。爸一旦发病,
谁敢想象?退一步说,即便没动手,也难保不发病。都老大一把年纪了,一不小心
就可能栓上。
一般来说,我羞于提及自己的工作。比起其他家庭成员,这件事总是我的心病。
我的姐夫原来是化学老师,自从在实验室研磨药粉搞过一次爆炸后,他就改了行,
竟奇迹般成为一个房地产商。我的姐姐缪语一直是语文老师,但获得过很多荣誉称
号,是全市十大优秀文化人才之一,上过广播电台和电视。我的妻子,是公交公司
十二车队的党支部书记,做思想政治工作很有一手。我的父亲,那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他如今忘掉了专业。我的母亲当了一辈子车工,但前不久,轴承厂被一家外国
企业兼并,更名为铁姆肯公司,她摇身一变成为外企退休职工。而我如今只是一个
不起眼的小企业的普通科员,这家单位裙带关系严重,我整日小心翼翼,仰人鼻息。
自从父亲回家,我经常在办公室喝着茶想想这些事。二十年前,父亲临走时留
给我的那句话,现在看来,不如当时照办。当然,母亲肯定阻挠我报考工程院校,
核心问题是,我本人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乱想了很多,看了五份报纸。直到下班也没接到家里的电话,
等我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奇迹般地看到早上那自称姓姜的老头,仍在我家里逗留
着——他在和我父亲下棋。带红穗头的剑立在门边,老姜头仍是白裤红衣。这景象
让我不得不相信,他在我家逗留了一整天。他们都完好无损。
确认这一点后,我的担忧变成不悦。母亲在厨房做饭,饺子已经包了一盖帘,
第二盖帘也覆盖了一半。她居然用这么工序复杂的饭来招待姓姜的老头。但无论如
何,在父亲和老姜头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理解、一种配合,甚至隐隐有友谊的端
倪。父亲真傻。倘若他脑子没病,这么一个只会晨练舞剑的老头,怎么可能和他形
成这种关系?
我催促妻子向母亲问个明白。妻子脱下制服,就去厨房帮母亲包饺子,嘀嘀咕
咕。晚上她在被窝里告诉我,母亲和老姜头关系不错,每天都在晨练时见面。他们
先在山脚广场上跟着舞剑队耍一阵子剑,然后一起爬上两百级台阶,到山头的一棵
大树下压腿。两人比赛谁的腿压得高。接着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把后背在树干上撞
击一会儿。这种招式究竟是锻炼身体的哪一部分,他们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满山的
人都这么干。最后,他们从山北面的小路下山。有的地方坡度有点儿陡,老姜头会
搀扶母亲几把。下山后,他们各回各家,偶尔老姜头会送母亲回家。老姜头是个孤
老头。
他们这样已经很多年了。妻子说。
母亲为什么不和咱们说?是担心儿女不同意吗?我猜测着。
最近这两个月,老姜头发现咱妈老是躲着他,今天早上就不请自来了。妻子说。
晚饭后老姜头终于告辞回去了,我听到他们在门口告别时约好次日清晨一起爬
炮台山。他们竟然真这么干了——母亲和父亲相伴着跨过铁路,穿过炮台路,在炮
台山脚下和老姜头会合,三人一起爬山晨练。过了两日,母亲自觉不妥,但又无法
退出,她便积极地想着让父亲离开老姜头的办法。
父亲非但没有离开老姜头,他们甚至其他时候也泡在一起。老姜头晨练后就和
父亲一起蹲在大门口,看修桥。他们在这个工程上也可贵地相遇了,彼此有许多共
同的看法,比如排水问题、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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