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来,再后来……我一直把父亲的最终命运归咎到老姜头身上。
在那些惶惶不安的日子里,涵洞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千斤顶具有无法想象的
力量,我每天下班走到大门口,都能明显看出那缓慢的进展。有一次,父亲不知用
什么方法征得了施工方的同意,戴上一顶黄色安全帽,站在线路上,煞有介事地向
下观望。和他一起获得这特权的,还有老姜头。我们小区里的退休老头们簇拥在门
口,把钦羡的目光投向这两个老头。有人大声喊道:老缪站在那里很正确!他修了
一辈子桥!
施工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负责技术的,我父亲缪一二不时慈爱而宽容地看
看他,仿佛那人是自己年轻时的化身。我跨过道口,在小区门口驻足观望,我父亲
朝“眼镜”耳语,对着我指指点点。接着,他朝我高扬手臂,喊我上去。“眼镜”
吩咐站在路基下面的人发给我一顶安全帽。我头一次戴这么沉重的家伙,帽壳里那
油腻腻的带子一下子罩住了我的头发。我顶着它,很小心地走上路基,站在一根枕
木上。父亲和老姜头一起往下看,对我不理不睬。几分钟后,我明白,父亲喊我上
去,只是出于一种老子要在儿子面前炫耀一下的虚荣心。
他越发严肃了。
我的双腿有些哆嗦,因为通过枕木和支撑之间的许多狭窄缝隙,能看到线路下
那缓慢推进的箱型建筑。那就是将来我们要日日通过的涵洞吗?它居然在像一个现
成的抽屉被千斤顶推到抽屉匣子里,这样的技术,我不敢相信。父亲和老姜头探讨
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另外一门专业:水利。我站在那里,站在那些人旁边,不自觉
地心生畏惧,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渺小。
这个坡,太陡了。父亲扭转身子,指点着涵洞另一头,说。由于涵洞另一头的
出口紧靠炮台路,所以坡度显而易见会很陡。父亲忧心忡忡地强调说:涵洞将会像
一口井。马力不够的车,要上到坡顶,恐怕会吃力些。
父亲这时候说的话,很像一个高级工程师应该说的话。他一手叉腰,另一手横
着一扫,纵横捭阖的架势非常唬人。他接着说: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
的是排水的问题。坡度这么大的涵洞,雨水量大的时候,排水不及时,积水量恐怕
也会很大。
老姜头这时候接过话茬说:完全正确,排水系统一定要做好。
父亲又目测了一下,说:涵洞在顶进到坡底的时候,要和上坡形成一个很大的
角度。这个角度,是个很危险的视线盲区。
“眼镜”点点头,说:您老人家说得不错。起初的设计中不存在这个拐角,但
挖基坑的时候,发现地下有一些管道。所以只能改道,形成拐角。
嗯。父亲体谅地说,施工中遇到地理条件的妨碍,这是常有的事。
接着,父亲就和老姜头讨论排水的问题。他们断言,无论排水系统做得多么好,
将来都会积水严重。这么一断言,他们就眺望到了未来。他们边说边迈动双腿,踩
着一根根枕木,走下路基,回到大门口普通退休老头们的队列中。
你应该设计一下。
临别时,老姜头怂恿我父亲。他看着我父亲很庄重地点头答应,就放心地跨过
线路,溜溜达达回家去了。老姜头住在炮台山南面,而我们家在北面。他从我家返
回自己家,就不爬山了,而是沿着马路步行,绕过一个很大的半圆。
我心情复杂,因为父亲似乎又想起了他的专业。但是他在用过晚饭后,跟我女
儿缪妙讨要了几张白纸,打算做做未来的排水设计时,先前的那个状态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跟桥涵有关的设计是什么东西,应该怎么做。
我们的父亲缪一二,徒劳地浪费了好几张纸,却只是画了一些不知所云的线条。
他站起身子踱步,迈着记忆中那些灵感奔涌时的步子。但毫无用处。他悲哀地对他
的儿子发出疑问:缪议,我怎么了?刚才在线路上站着的时候,明明有无数的设想
在我头脑里出现!很缜密可行!可我……
显然,我的父亲,您对专业的遗忘是间歇性的。我想对他实话实说,但考虑到
这样未免残忍,就咽下去了。我说:您就不要操心了。外面那些戴眼镜的和不戴眼
镜的人,都是精通桥涵这门学问的人。虽然他们肯定不如您,但这么个小工程……
实在太小了,根本用不着您。
不对,他们排水问题没考虑好。父亲嘟嘟嚷嚷了大约半小时。
之后妻子也回来了,母亲掐算着时间,把饭菜摆上桌。父亲闷头不语,吃了两
口米饭,忽然扭脸去看客厅里的电视机。原来那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他紧张地看了
一会儿,回来告诉我们:今夜到明天,阴。
天气的真实状况,完全和预报相符。那几天,天气持续阴着,不见阳光。顶进
工程缓慢而快速地结束了。那天我下班,看到一个黑糊糊的洞口大张着,工人在固
定限高标志,以便阻挡身量过高的车辆。又过了两天,洞口两头的土坡铺上黑黝黝
的沥青。这个过程当中,父亲的真实表现,和一个高级工程师时而吻合,时而差之
千里。戴眼镜的技术人员以为父亲在跟他开玩笑,直到小区里的退休老头暗地跟他
讲了父亲的病症之后,他就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父亲嘟嘟嚷嚷地对他就排水问题
提出担忧,常惹得他眉头紧皱。碍于对一个同行前辈的必要尊重,他不便口出不敬
之词。这些我都痛心地看在眼里。
父亲忧心忡忡地关注着暗沉沉的天空,他对一场雨既期盼又恐惧。在早上的晨
练中,他和老姜头各自用后背捶打一棵树干,父亲脸上滴落了两颗水珠,他惊慌地
跳开两步,大喊道:下雨了!
老姜头观察天象,告诉他,那是露水。父亲带着哭腔,说他不相信那是露水。
母亲见他又要发病,赶忙把他哄骗下山。在通过涵洞的时候,父亲蹒跚着,像在蹚
水。新修的涵洞崭新,路面硬结得很好。母亲指着几个下水道口对父亲说:谁说人
家没考虑好排水问题?你看,好几个下水道口呢。
父亲将信将疑地注视着那几个下水道口。母亲看得出来,他不那么焦虑了。
在我看来,父亲时好时坏,和老姜头关系很大。每当父亲在我们绞尽脑汁的安抚下
变得稍稍正常一些,老姜头就找他谈论排水问题。他们每次谈论排水问题,父亲就
回家奋笔设计,没一次成功。那些纷至沓来的想法,都只在他脑海里停留上一两秒
钟。在同老姜头打交道的日子里,我断定他是一个狡猾的人,成心令父亲露出难堪
的一面,以抬高他自己在我母亲眼里的形象。当我把这层意思告诉我姐缪语,并由
她委婉地向母亲提出以后,母亲大为不悦。她发誓老姜头是这个世界上最正派和忠
实可靠的人。那么,有一次,我们就跟母亲商议,让父亲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住,
这地方由我姐夫想办法解决,离开这个桥洞和老姜头。甚至,我们提议,如果母亲
觉得老姜头真那么忠实可靠,值得托付,他们可以去登记结婚。母亲激烈地反对,
说那完全是两码事。
你们的父亲绝不能住到别的地方去。他必须死在这个家里,这张沙发床上!母
亲斩钉截铁地说。
当绿色防护网在长长的铁路线两边架好以后,道口撤销了。蓝红相间的横杆和
手持小旗的道口工都不知所踪,只剩下石头垒砌的道口房,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小
区居民、附近花鸟鱼市场里的人、狗或野猫,全都正式从涵洞穿行。我们的母亲坚
决不同意父亲到别的地方去住,宁愿每天陪他看很多遍天气预报,凝望乌暗或阳光
炽烈的天空。下过两场小雨,不足为患,小区里的路面浅浅地湿了一层,随后就干
了。父亲仍惊慌失措地奔赴涵洞,就像奔赴事故现场。母亲在后面跟着,唠唠叨叨,
咒骂着。
父亲的精神中心完全浓缩为铁路下那黑暗的涵洞。不仅仅是天气情况成为他时
刻关注的焦点,火车驶来的怒吼声,也会令他瞬间异常。很难说他的那些症状——
呆头呆脑、惊跳而起、魂不守舍、骂骂咧咧、摔东砸西,是更为正常还是更为恶化。
有时他锁眉深思的时候貌似正常,但不久你就会发现他那是走火入魔了。缪妙有一
次试着在他这样的时候从身后拍打他的肩头,我们的父亲大叫倒地,手脚抽搐,嘴
巴里冒出白色泡沫。老姜头当时也在我家,他安慰母亲说:别紧张,这是羊角风发
作了。
可是,我们的父亲,以前从未发作过羊角风这种让人颜面尽失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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