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宁波鄞州的采风路线分了两条：一条是东线，以名人故居为主；一条西线，以
自然风光为先。我幼读《圣经》，知道不可立凡人为偶像；稍长又读尼采，受强力
意志之说，贬偶像于黄昏。自然是不愿意去膜拜那些装神弄鬼的活死人。记得二零
零八年在凤凰开会，作家批评家们蜂拥去沈从文故居，我过其门而不入，在大街上
以看美女细腰为乐。我不讨厌沈从文，也喜欢他的作品一二，但我厌恶那些将它立
为雕像的历史和人事，美需要的是一种天性，出于这种天性，我选择自然。

    西线有三个景点：梁祝文化园、五龙潭、它山堰。

    梁祝文化园是第一站。虽然打的是梁祝的牌子，但其空旷疏落更像是一处无人
问津的荒野山林，其中也有曲径通幽，也有绿树婆娑，这种地方，大概每个城市都
会有一个，供周末踏青之用，所以大概都是千人一面。鄞州当然有其不一样的地方，
那就是这里有一处所谓的“梁祝墓”，建于东晋年间，实为晋鄞县县令梁山伯之墓，
后不知几生几世，被人穿凿附会出一场哀婉缠绵的爱情传奇。我以前在杭州西湖边，
也被人指点，何处是梁祝相会之所，何处是梁祝分别之桥。古人的爱情，在导游一
本正经的电视剧台词式的讲述中变得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我轻易就原谅了这些浮俗，
想想人类从古到今，活得多么苦多么累，好不容易才敷衍出这么一点安慰自己的故
事，又何必去计较它的真真假假。还是“红楼”里说得好：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
有处有还无。也罢，不如寒暄一句：“梁兄，请了……”

    冒着细雨赶到位于龙泽镇境内的五龙潭，是为第二站。顾名思义，五龙潭由五
个深水潭组成，皆依傍地势，蓄水待发。夏季水盛之时，又成瀑布之景。提到潭，
不由得想起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潭实在是奇怪的所在，
即使如五龙潭中的白龙潭，深不过七米，但一眼看去，却有千尺之幽，让人油然而
生敬畏之感。潭有一种天然的深邃、阴暗和拘囿，它的含义似乎包括如下这一点：
有一种巨大的能量被禁囿于此，并终将在某一时刻爆发。在中国的传说中，潭是龙
的行官，这个奇怪而神圣的生物，在巡游四方之时偶然要栖身于这一个个的无底深
渊。《易经》上说：“上九，潜龙在渊”，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因为时间的关系，
五龙潭我们不过匆匆看了其中两个。上述种种，不过是作文时的浮想联翩，当时却
不过是肤浅的过客，一众人等身披临时发放的一次性雨披，全改平日模样，因为雨
披颜色为绿，所以如果有上帝之眼，会突然发现五龙潭边多了一群怪模怪样的“奥
特曼”。

    此日午餐需要特别提及，姜茶暖胃，几杯下去，春寒尽去。关键是吃到了久违
的儿时食物——蚕豆。小时候我经常将焖熟的新鲜蚕豆以细线穿起，然后挂在脖子
上，既是解馋的零食，又是装饰的“项链”。这大概是我们故乡的古老风俗。同行
的小淘以此为奇，后来几天，每次吃到蚕豆，她都会说：嗯，吃了几根“项链”。

    最后来到了它山堰。穿过几处错落的民居，在一片热闹的鸡鸣狗吠中，它山堰
出现在眼前。第一眼未免有些失望，长不过一百三十米，宽不过区区五米。习惯了
好莱坞大片视觉刺激的眼睛很难为这样的小工程亢奋，也许在好莱坞大片中随便炸
毁的一座桥都比它庞大。但事实是，这小小的它山堰却是中国古代四大水利工程之
一，它上蓄溪水，下挡咸潮，保证了鄞西平原数千顷农田的灌溉，同时拱卫宁波府，
使其免受海水倒灌之扰。它的大，不在体量的庞大，不在口号、规模和修辞之大，
它有一种另外的力量。我在堰坝上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深深的圆形凹孔。
据介绍，这是当年大船下锚所用。想象一下一千多年前它山堰的盛况吧，大船如织，
物阜民安，商旅往来车水马龙。这就是它山堰的力量，它使得一方水土真正养育一
方人民，它使得一方人民可以真正享受这一方水土。它以一种地方性的保护主义培
育着一种地方性的文明伦理，这恰好是今天我们在全球化浪潮中所失去的力量。

    转过身，堰旁立有一座小小的庙宇，本来对庙宇不感兴趣的我却被一句话打动
——这是唯一一座供奉普通劳动者的庙宇——当地的一名老者如是说。不管唯一与
否，庙宇供奉普通人就已经足够让我惊讶了。走进庙里，果然，十个普通劳动者的
塑像立于庙宇之中，或持镐，或持锤，或持锹，或持斧。这塑像当然粗糙，但即使
如此粗糙，一眼看去，也能感觉到他们那种劳动的热情和献身的忠贞。这热情与忠
贞无关乎各种宏大的意识形态，它仅仅关乎生活和生命本身。这十个人被称之为
“十兄弟”，关于他们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是这么简单的几句，比如：朱承祖：白
石乡新安里人氏，里正朱天堂侄，自幼父母双亡，族里养大，家无牵挂，时年一十
九岁。

    金戈：建造它山堰普工，在家孑身一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报名效死最长
者；时年三十九岁。

    徐世高：祖传木匠为生，曾为王公制作木鹅、木鸭测量古鄞江潮汛水位，时年
二十六岁。

    中国的历史，很少记载普通人的故事，而这座小庙，居然成为历史的另类，将
普通劳动者作为偶像来崇拜——不，不是偶像崇拜，而是对于一种真正的勇气和力
量的赞美。这些年轻的古代人，他们身上肯定有一种更直接的人性，这种人性让他
们不言不语但却自成境界。

    在他们面前，我有一种现代的感动和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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