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南的城,若没有湖,会失却一半韵致。浙东鄞州,有俊秀的山,有魔术般变
幻的广场,有禅意氤氲的古寺,这一切似乎都比不上一个湖令人欣喜。东钱湖是鄞
州的小女儿,温婉娴静,是城市柔软梦想的所在。
我更愿将它想成一本书,摊开在鄞地东部的臂弯里,摊开在久远时光中。有了
这样一本书,这片古老而现代的江南富庶地,就像一个人有了丰厚家学,举手投足
间无端多出一股风雅气。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呢?“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
章”,千年万年过去,自然以神奇笔墨悄然书写着。浩渺的湖面是绢织成的纸页,
陶公岛投以青葱的倒影,那是笔墨浓重的一段,霞屿寺留下明媚的身姿,那是一个
漂亮的隐喻。而湖上的渔舟晚照,湖里的莲叶青鱼都是一枚枚的动词,它们在一个
段落里跳跃着,溅起几点洁白浪花,或者画出一些荡漾的涟漪。这样一来,我们的
东钱湖是一本写景的书,长堤落月,拂晓春风,亦或风霜雷电,秋雨冬雪,在湖水
的锦帛之上,谁都成了抒情诗人、文章好手。
当然,春秋变幻的景致,一轴铺展的山水画卷仅是开篇。天地造化在时间里的
书写,有着更宏大的格局,自然给出灵秀的山水时,也给出了他别样的用心。这片
灵秀的湖山注定要孕育出万千气象。东钱湖古时称“钱湖”,以其上承钱埭之水得
名,但这个看似随意取来的“钱”字,仿佛有了某种暗示,它在等待一个人,等待
一种经营之道。机缘就是这样埋下的,到了春秋时代,一场吴越战争打完,范蠡携
西施隐居山水间,泛一叶扁舟五湖上。其间,范蠡三次经商成为巨富,又三散家财
于天下,后世誉为儒商鼻祖。他在历经政治的巅峰和财富的巅峰,历经钟鸣鼎食的
岁月,历经战乱,选择了隐居东钱湖畔伏牛山,自号陶朱公。自此,这座山也因他
的到来更名为陶公山。而东钱湖中间的那个“钱”字也更落到了实处,这并非是带
着铜臭味的孔方兄,这是东方智慧,财富聚集的寓意。不知道是不是范蠡,这位历
史上称为“商圣”的人的到来,给古老的鄞州大地铺下了经商之道。往后,无数人
从东钱湖的水边出发,从东海边的大港出发,他们走出江浙,走出中国,走向大洋
彼岸,无数财富像钱湖的水一样汇聚起来,无数创造财富的理想像湖上的春风一样
流传开来。这么多鄞州人,他们在世界经济的舞台上呼风唤雨,蔚为壮观,成就了
天下宁波帮的神话,也成就了东钱湖东方财富之湖的神话,这是东钱湖这本大书里
智慧的一章。
范蠡之后,东钱湖又书写了另一个掷地有声的章节。北宋时代,二十七岁的王
安石上任鄞县(鄞州古时称鄞县)县令。其时,这位年轻的地方官满怀济民之志雄
才大略,在鄞县任职三年,一开始胸中就藏有一幅壮丽的蓝图,他风尘仆仆,殚精
竭虑,冒严寒酷暑,履冰霜雨雪,从县城出发走遍鄞地角角落落。他务实开拓,研
究考察,低息贷谷于民,组建联保,平抑物价,创建县学,一系列举措都成为日后
那场影响整个中国的伟大变法的先期试水。短暂的三年,王安石之于鄞县的最大贡
献还是东钱湖,这也可以看成人与湖的缘分。在农耕时代,王安石深知水于民生的
重要意义,当时的东钱湖时常泛滥,周边百姓深受其苦,王安石看到问题的症结所
在,举十万民力,清除葑草,立湖界,起堤堰,决陂塘,整修七堰九塘,限湖水之
出,捍海潮之入,解除了湖区周围及鄞县镇海七乡农民水旱之苦。从此,东钱湖水
面清朗,润泽八方。年轻的王安石读懂了东钱湖,读懂了这风生水起的开阔气象,
他在鄞县的土地上完成了最初对于宏大梦想的勾勒。这是东钱湖这本大书里深邃的
一章,这一章日后注定会载入厚重的中国历史。
而现在,人们更多时候会在周末,带上老人,带上儿女,穿越城市喧嚣来到她
的身旁,仅仅是为了在闪烁的湖光面前坐下来,仅仅是为了沐浴这湖上吹来的清风。
人们散步、垂钓、烧烤,或者怀揣对爱情的向往,在湖光映照下,获得人世间最美
的祝福。这时候,东钱湖又是一本跟生活息息相通的书,简单明了,平易近人。
一座城市拥有一个自己的湖是幸福的,尤其在江南,湖让城市保有了自古以来
的优雅气度。东钱湖之于鄞州,就像西湖之于杭州,洱海之于大理,大明湖之于济
南一般,她是这座城市的眉目,她隐藏着城市无限的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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