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时候,新疆家门口的棉花地里,村里一个叼着旱烟的山东女人,当着村里一
大群河南、宁夏、甘肃、陕西人和一帮维吾尔、哈萨克、回族孩子的面,让我伸出
舌头。她要确认一下,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汉语都会说的孩子,舌头是不是跟别
人长得不一样。为了证实自己的语言能力,我把舌头够到了鼻尖上。她对我的父亲
说:“二转子”就是聪明,你这个丫头啥话都会说,以后准是个好翻译。
从那时候起我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比别人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切身体会的人无法体会到,身上比常人多了一样东西和少了一样东西,
同样是一件不自然的事情,甚至在别人眼里会显示为一种残疾。身上一旦多出了一
样东西,连称呼和身份都会相应地改变。
我小时候的同桌张校长的女儿右手上长了六根手指,她就因此失去了自己真实
的名字。我至今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大人小孩都叫她“六指”,就像叫一声“二
转子”,全校都知道是在叫我。
我的父亲(维吾尔族)和母亲(回族)不是同一个民族,我是村里唯一的“二
转子”。这个称呼在新疆很普遍,汉族孩子们和老师都叫,称呼是从混血的概念出
发,并无恶意。
但小时候“二转子”这个身份,激发了我内心最大的抗拒,谁叫都不吱声,或
装作听不见,以此提醒别人我不高兴。一个陌生的与众不同的身份,从正面去理解
和主动接受它,是需要时间和勇气的。就好比猝不及防,当众被扣上一顶不了解其
性质的帽子,人本能的反应就是反抗。
我愤怒地瞪眼睛或者悲伤地哭丧着脸,根本于事无补,反而调动和激发了称呼
发明者和传播者的兴致与胜利感,致使这一称呼在人群中更快地传递。当形势不由
我把握,我只有以改变自身的姿态出现,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改造自己,变得跟
周围的人一样,以此向周围的人妥协。
首先是改造外部特征,把一头黄发染成纯黑色。奇怪,全校的学生都很气愤,
好像被我的行为激怒了,我居然将他们可以合理地称呼我为“二转子”最显著的特
征破坏了,这使他们的称呼某种程度上成了一种虚设。
或许他们的愤怒还因为,我将头发染得跟汉族人一样,这种妥协方式更像是在
与他们对抗,我的作为是对他们优越感的一种削弱,因为建立优越感的对应物被抽
离了。我觉得自己在人群里掺了假,他们看到我的样子,也像一不小心咬到了大米
饭里的碎石子一样不舒服。
对着镜子检查自己,我发现淡黄的眉毛和金色的睫毛,跟漆黑的头发形成的反
差太大,使我对自己的改造显得不彻底,有些失真。为了让我的所有毛发保持高度
一致,我冒着失明的危险,用黑色染发剂将眉毛、睫毛一根根地刷成了黑色。我褐
色的眼珠和金黄的瞳孔还是出卖了我,让我的伪装露了馅儿。这次我获得的评价似
乎更形象:明明是黄鼠狼,非要打扮成夜猫子来吓人,四不像。
我吃惊于汉语这门语言的形象性和准确性,它镜子般反照出我的本来面目,让
试图改变和隐藏的那个我原形毕露。对一种语言最深刻的认识,莫过于成为这些话
语的目标和比喻中的主人公,它们选择了我,我成为无可推卸的对象,那些戏剧性
的话语活生生地依附在我身上,成为我身份的隐形标签和滑稽的注解。
我的改造宣告失败。伪装适得其反,周围的人对我的所作所为更加警觉。我彻
底暴露了在他们中间一个异类的身份,并被他们用语言标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