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别人的形容里,我横竖都成了另一个物种。我开始不断地比较,我身上究竟
比别人多出了什么东西。由于过度的紧张和担忧,我经常梦到自己长出了类似尾巴
一样的东西。醒来,总是下意识地摸摸屁股后面,然后莫名地悲伤,好像真的有根
尾巴尾随着我。这是一根无形的尾巴,我拼命想隐藏它,别人却能从人群里一眼发
现它。我担心自己跟故事里那只秃尾巴的狼一样,在嫁接了一条美丽的狐狸尾巴后,
别人从此不再叫它狼,而改叫“狼狐”。
我开始注意观察我的同桌,恐怕是有着当校长的爹,人们除了叫她“六指”,
对她似乎没有更多的歧视。起先我觉得不公,认为同学将他们对“六指”的不满加
起来,发泄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仔细对比后我发现,“六指”除了右手上长了六根指头,其他方面都跟周围的
人一样。她跟他们一样,讲一口混合着甘肃味和河南口音的汉话,都吃猪肉炒菜,
不像我每天啃馕喝奶茶吃羊肉。最让我愤愤不平的是,就连“六指”都可以随便埋
怨我“身上一股奶腥味和羊膻味”。我不敢回击她身上有猪肉的土腥味,怕校长发
怒,更怕触犯众怒。
张校长说话也不忌讳“六指”这个词,他管女儿叫“我的小六子”,他说蒙着
脸,全校学生里他也能摸出自家的“小六子”。似乎长了六个指头并不是一件很不
幸的事情。作为“小六子”的“六指”,完全没有我拥有的那份悲哀。似乎她的悲
哀全部转嫁到了我一个人身上,由我一个人承受了。
我每天注意她的右手,她的第六根指头萎缩在大拇指下面,几乎不参与那只手
的任何动作,它只是被其他手指连带着被动地上上下下。它隐藏自己是因为知道自
己弱小,不具备与其他手指抗衡的能力吗?甚至在她玩得高兴忘记它的时候,我也
替她惦记着那根孤独的指头。别人提醒我,长久地盯着一个红眼睛的人,或脸上长
了疤的人,那些病症就会出现在你自己身上。果真是这样,邻居家的古丽手上长了
个瘊子,我经常看那个瘊子,结果我右手的中、食指间,也长出一个和她的一模一
样的瘊子。我上了汉族学校后,不再跟古丽做伴,但那个瘊子留下的浅浅的疤痕时
常发痒。
我担心跟“六指”同桌,天长日久,我的手上也会长出“六指”那样的第六根
指头。坐在她旁边,我忍不住要去注意,当她专心地听课、看书、写字的时候,她
的第六根指头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
有段时间,我右手上的那个长过瘊子的地方不断发痒,慢慢地长出了一个肉瘤,
我不停地去挠它、抓它,它变成了一个不会结痂的伤口。我撕扯它,希望把它根除,
结果适得其反,它越长越长,最后快要跟一根小小的指头差不多。我怀疑自己已经
被“六指”传染了。这个外来的丑陋的指头,在我手上安营扎寨,使我不得不隐藏
我的右手,举手时我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住,也藏不住它,它从两个指头的夹缝
里探出头来,窥探我眼里看到的一切。我在右手上缠上纱布,上课不得不用左手举
手,我的右手看起来像是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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