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南方这座居住多年的小城,我经常会遇见一位朋友,带着她六指的儿子来赴
宴,每次那个孩子的六指都像磁石一样吸住我的目光。我内心非常清楚,我的目光
会使对方尴尬,但我还是止不住去关注那个多出来的指头,我的好奇心和无法制止
的窥视欲变得格外膨胀。我看到那根多出来的指头,就像看到了被隐藏多年的自己,
每次遇见那孩子,都像是对自己内心某种隐秘的再访。
在用餐时,孩子那根寄生的指头毫无用处地耷拉在他大拇指旁,它似乎时时刻
刻意识到自己卑贱而丑陋的模样,在别人的目光里躲躲闪闪,让我觉得看到了内心
最羞耻的一处。席间,我对孩子加倍友好,来补偿偷窥带来的愧疚感。我越是想克
制自己的窥视欲,这种欲望就越是强烈。我发现那个孩子目光里的阴郁和个性中的
执拗,这些使他显得脸色青黄,眼圈灰暗,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压力。他为这根毫
无用处的手指,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我了解那种压抑感,我知道为此而做的所
有反抗,都会使他的处境变得更坏。
孩子的父母会不忍心帮他切除这根多余的指头吗?或者他们会找到一种理由,
鼓励孩子接受它?他会厌弃这根指头吗?这个小小的自己,一旦没有了它,孩子会
想念它吗?人生从此会不会少了什么本该具有的东西?他为何无法逃离这个手指,
这个手指是他的宿命吗?作为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六个指头的他,是不是比五根
指头的他更完整?孩子长大以后,会因此比别人多一个方式认识这个世界吗?一个
人身上多了一根指头,他的生命里会不会也多出一个精神指向?
我希望这些答案都是肯定的。有的时候,安静的第六根手指,似乎就是为了默
默地观察其他五根手指而生,它或许看到了被高大的五根手指忽视遮蔽无法看到的
东西。
我对那个孩子加倍友好的背后,何尝不是对内心隐藏的、幼年时代不被众人接
纳的自我的庇护?那个下课后常常蜷缩在教室一隅,无法加入别人的游戏,自卑地
做着旁观者的我,就像眼前这个孩子的第六根指头,活在别人惊异、不解、排斥、
鄙弃的目光里。在内心,他一定渴望这根软弱的第六根指头,跟其他五根指头一样
被人接纳。
我很想无惧地告诉那个孩子的父母,异于常人而独有的一切,都不应该遭遇歧
视和砍伐的命运,应该让独有得以保留。第六根指头是孩子不可或缺、他之所以为
他的一部分,我可以看见那里面隐含着一个孩子小小的灵魂。
向父母伸出手,孩子希望的是完全的接纳,在握住他的五根指头的同时,握住
他的第六根指头,任何看似多余的东西,一旦和其他肢体连接为一个整体,它就不
再是多余的,而成为一个整体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们参与整只手所有的仪式,
举手、鼓掌、接杜瓦尔(穆斯林礼拜仪式上掬起双手合十手心朝着面部的动作),
上天并不会因为它是第六根指头,就拒绝它做神圣的事情,这根手指跟其他所有手
指一样,洁净、虔诚。
一旦我认识了这样一根在我身上潜藏多年的手指,就是从内心接纳了自己不为
人知或不被人接纳的那一部分。它不再是不能示人的隐秘,而是神明在我们身上的
特殊记号和不可拒绝的神圣美意,用来告诉我们五根指头或者十根指头以外那些生
命的意义。
这根谦卑的第六根指头,在我身上默默隐藏了那么久,它在固有的环境中无法
全然显现,一旦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它显现的欲望和需求
更加强烈。也许是陌生的文化和背井离乡的极端感受,刺激了这根指头的苏醒。这
根指头睁开眼睛,便用其他手指无法盗用的目光,打量它所处的世界。它尽力使五
根指头见证它的独有性。
第六根指头与其他五根一样,一起参与重要的仪式和交流活动,来确立自己的
身份,并且渴望变得强大,取得认同。因为它知道隐藏自己,不参与其他指头的运
动,就会被割裂,变得弱小、衰退,直至失去存在的意义。
主动地了解其他手指和被其他手指了解,是有足够自信和智慧的表现。我开始
坦然地承认我身上第六根手指的存在,它在我身上不再是尴尬的异物,而是多了一
种自觉和意识,多了一根感触世界的神经和接受人类隐秘信息的天线,多了一种内
视的眼光和精神指向。
就像认同和接受第六根手指的过程一样,在别人的生活和喧闹的文化里蛰居多
年,或许正是认识一种文化和接受另一种文化的必然过程。这种意识的苏醒,不是
让固有的文化转向,而是意味着多了一种被认可的文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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