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认同似乎是双向的。一个人对另一种地域文化的认同里,恰恰伴随的是他人对
自己身份的认同。
前一段时间,儿子从学校回来向我申诉,他的同学给他取了外号叫“切糕王子”。
我惊奇于这种身份标签,居然会落在生长于江南、看似民族身份极其隐蔽和弱化的
儿子身上。在一些公众场合,“切糕”这个符号也隐形地被标记在了我身上。我真
想给自己一记耳光,我知道一记虚拟的耳光,打不掉我固有的身份烙印,也无法让
我从源头洗刷这个外号给儿子带来的阴影,外号本身恰恰让我看到了儿子隐蔽的第
六根指头。某种身份在这样的时候,反而容易得到认同和加强。就像我往往在遭受
到性别打击时,才会加倍体会到自己的性别疼痛;就像早年支边宁夏的公公去世后,
我在他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他客死他乡的境遇,很容易让我联想到自己异乡人
的身份。而在平时,这种差异并不会被我特别关注。
一个在南方念了五年大学的维吾尔族诗人告诉我,他无法准确地表达出那种异
乡失魂落魄的感受。在我看来,不是像他说的那样,语言在表达之前分裂得无迹可
寻,而是第六根指头一旦沉睡或被自我遮蔽,就已理所当然地被他排除在应表达的
对象之外,从他的表达视野中遁迹,只作为可感受之物而被文字忽略,无法上升为
被表达的主体。我看到他所有的文字,都是其他五根手指与世界的对话,而忽视了
被隐藏的第六根手指那种难以描述的感受。他在生活快速转换的疲累中,无力审视
或来不及辨认自己,无法抵御非自我生活强大的冲击力,使真正的自我无法着陆,
从而导致了他与现代人共有的那种精神漂泊感。
我与一位南方的女友,曾在一家中餐馆里,争论人的身份意识和精神的多指向
性这个问题。还记得当时,旁边桌子的一个中国人和他的外国朋友不时地把头探向
这边,对我们激动的争执表现出满脸的不解和好奇。
我摊开手掌,向女友伸展五个指头,扳着指头数我比她多出几种精神指向,宗
教的、种族的、异乡的、文化的,我吃惊地发现,我伸出的手指多了一根。而她看
不见在一些特定的场合,突然会冒出来的这根指头,如果我告诉她我有六根指头,
这听起来像一个谎言。我把手收回来,我本来想用那只手拍案而起,拂袖而去,我
同时发现了“拍案而起”和“拂袖而去”这两个成语所指涉的动作里,应该不包含
我的第六根指头。由此我想到了语言这个指向,我本来跟这个对面的争论者所使用
的,应该是两种不同的语种,而我在和她激烈的争论中,完全忽视了我与之争论的
最基础的工具,我们能达成这场争论的条件就是语言。我用她的语言跟她争论,而
不是自己的母语。如果用我的母语,不可能完成与她如此透彻的交流,连我都忽视
了这一点,她更不可能意识到。在这场争论中,我用汉语清晰而深刻地表述了复杂
的想法。我是该为暂时牺牲了自己的语言而遗憾呢,还是该感谢自己熟练掌握了汉
语这个工具?我有点迟疑。也许在另一场以母语为交流工具的很随意的谈话里,我
可以像五根指头的人那样与我的同族轻松地交谈。在这场吃力的谈话里,我的第六
根手指顽固地醒着。整场谈话,我毫无迁就的感觉,心甘情愿地使用了迥异于母语
的另一种语言,用她能听懂的交谈方式若无其事地与她交谈,好像自己从来就没有
另一种语言思维一样,而宁肯友好地妥协和让步,让我的第六根手指沉睡着。同样
在南方的所有场合,我都毫无自觉意识地使用了这种语言。因为我知道换过来,所
有交谈将无法持续。
坐在邻桌的中国男人和那位高大的外国男人,在吃面的间隙频频地探头往这边
看。从外国男人吃力地使用筷子的手上,我看到了他在中国朋友面前竭力想隐藏的
第六根指头。而那个正熟练地用筷子专心地对付一大碗面条的中国男人,一定没有
看到眼前这个外国人刻意隐藏的另一个指头。
“凡一民族文化的发展与衰退,在多数场景下,要视其与其他民族有无接触,
这已成为一般原则。”也许是为了宽慰自己,我眼前居然闪过日本汉学家羽田亨《
西域文明史概论》里的这样一句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