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嫁到江南》一文中写过:“其实选择一个人,选择一块地域,就等于选
择了一种文化,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外人看来,我在南方的生活
似乎“很有意思”。起初我毫不领会这句话的含义,后来我渐渐明白,他们是指一
种特别的文化感受和心理体验。也许正是这句话在我生活中回响了好多年,慢慢唤
醒了我沉睡的某种意识。好多时候,我觉得“有意思”,如果仅仅是好玩和有趣,
这个表达对于我多少显得有些不严肃,这种表达忽略和简化了我内心的一种疼痛感,
还多少有点割断和牺牲我原本的生活,就是为着体验这种“有意思”的意味。或许
在别人看来,我完全可以选择以一种忽略疼痛的方式生活。这恰恰要忽略真实的存
在感,就是忽略第六根指头的感受,或者让它沉睡不醒,人不是为了活得“有意思”
才活着的吗?抛却真实自我的生活,倒真的不大“有意思”。
我可以对一些人放声唱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的歌,也可以同时唱唱越剧、姚剧
和江南小调,讲讲宁波人待人接物中种种有趣的笑话。我能挑选“粗放”“委婉”
“内敛”这样的词,去准确地对应各个民族的性格和内在情感,这些都基于我与他
们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以及对他们的了解。我大肆宣扬如何与人分享人类的秘密,并
以分享秘密的名义,解读一些民族最隐秘的文化心理,我不希望把无法倾诉的孤独
和秘密只说给墙或者羊听。
很多时候,我的秘密和心愿也会通过祈祷和倾诉来完成。在每次接杜瓦尔时,
我的第六根指头会禁不住颤抖,我用十一根手指遮住自己羞愧的面孔,也许我惧怕
多出来的第六根指头找我清算。
当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根指头上,自我就被催眠,对于一个被催眠的
人,它就有了无限的号召力。多向度的生活容易使人产生迷失,在世界的繁复中,
选择简化是一种智慧,也是最快捷地达到认同自我的方式之一。
人们总是对不了解和不确定的东西,抱有过分的好奇和恐惧,这根看不见的手
指,有时指向的是一种陌生的文化和习俗,有时转化为一种语言和思维方式。它所
代表的东西在应对不同的人和事物时,就像布莱希特戏剧中制造的间离效果,或者
像一根魔术手指一样快速地转换,甚至连拥有它的主体也难以察觉它迅疾的变化。
对一根看不见的手指的雕刻过程,成了我感受它的神经和脉络的过程,成为我
赋予它一种无法表达的寓意的过程。一根蜷曲和隐藏了几十年的指头,成了整只手
存在的全部理由,当把这样意义上的一只完整的手,用语言呈现给别人时,那就是
一种无法言及的幸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