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一种文化身份介入和体验另一种不同的文化时,两种思维方式的分裂,有时
会产生出奇幻的比较效果。
我在纸上用汉文字雕刻这只苏醒的第六根指头的时候,夜晚的睡梦中我不住地
吐血。黏稠而艳红的血,红云一样布满一页页白纸,沾满了我的手掌,像是少女时
代我用海娜包住指甲和手掌,让海娜汁液中的艳红渗透到指甲里、手掌间。很显然,
在这个梦里我的手上还没有长出第六根手指。然而当我醒来,第一个意识,就是以
我的梦境去对应汉语中“呕心沥血”这个成语,我用一个梦那么准确地阐释它,以
致我现在提到这个词时,纸上红云密布的那个画面就同时出现。你可以换掉一个词,
但不可能换掉我做过的那个梦和与这个成语对应的意境。我用一个后天学到的另一
种语言里的词,精确地翻译了我的生活。也就是说,从梦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语
言先于我的意识分裂了。
连“凤仙花”这个海娜的植物学名称,在那个梦里都根本没有出现,梦里的我,
是那个用维吾尔语思维的、离开新疆之前的我。“呕心沥血”和“凤仙花”一样,
是另一种语言灌输给我的,在这个梦里它似乎还没有生长出来。假如我只知道海娜,
而没有进入过有“凤仙花”这个名称存在的另一种文化,我醒来后,绝不会将那个
梦的寓意定位在“呕心沥血”这个词上,这些完全是学习和比较另一种文化产生的
结果。可见一种文化对人的思维影响可以深入到梦境,进入到人的整个生命状态。
我清晰地记得幼年时,在汉语学校里学到“亡羊补牢”这个成语,熟悉畜牧生
活的我,不难理解它的意思。这个词中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古代的汉人对畜牧人群
的体恤,从而让我产生了类似拥有共同经历般的亲切感。以致从学校回到家里,我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父亲检查羊圈。人一旦从一种文化中获得认同和收益,就会
随之对这种文化产生心理认同。
我不认识几个汉字的维吾尔族父亲,却牢牢记住了写在搪瓷盆底的“大众”两
个字,尤其是对“众”字情有独钟。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个由三个人叠加而成的
象形文字,给我打了个比方:“众”里面有三个人,就是有我,有你,还有你妈;
有回族,有哈萨克族,也有维吾尔族。父亲的话语暗含了汉字的“众”,对自己的
身份认同的一种深刻的感激。或许正是“众”,这个汉字中透露的人本意义,还有
这个汉字中隐含的那种人文情怀,深深地打动了我的父亲。有时候我猜测,父亲是
不是通过对不多几个汉字的辨认和领悟,还有与周围代表这种文化的人的接触,认
同了汉文化中某些打动他的东西,才把我们家六个孩子全部送进了汉语学校?就像
我,会不由自主地将“亡羊补牢”这个简单的寓言,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将它
与另一种文化对游牧民族的关照联系起来,从而引发出对另一个民族的好感和文化
认同。
真正理解一种文化,为这种文化找到一种合适的表达方式,并不是轻而易举的
事情。就像我,为了不让一种熟悉的植物因为换了一个陌生的称呼,而在我的心里
走样,对“奥斯曼”这种维吾尔族女子用来染眉毛的植物,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追
究它在汉语里的植物学名字,一直把它看成专属于维吾尔族的词汇和民族文化符号,
让它一直保留着在我心中最原始、最真实的样子。
经过近半个世纪汉语的浸染,我理解了父亲这个维吾尔族人,他为何能透过对
几个汉字的理解,达到对持用这种文字的民族的胸怀和人本观念的深入理解。直到
现在,我才将他当时想要表达而无法表达的意思,用文字还原了出来。
有时透过两种文化的缝隙看到的,才是没有被遮蔽的,我真正想从另一个民族
身上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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