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丹青曾经说过:乡村是城市吐出的渣子。
我知道,他说的乡村是指中国的乡村,不是美国的,不是法国、意大利的。欧
美那些乡村我都去过,很美丽,比你能想象出的画面美,私以为比陈丹青本人画的
画还要美。记得当年坐在大巴车上,那时我正在法国,看着大片原野上的草,那草
上有蓝天、白云,阳光通透,还有牛在小溪边晃荡,在这些畜生背后是满眼的绿色,
当时我身后一女孩儿说:下辈子变个牛,也要待在法国。
乡村早就没有了,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念过晏阳初。他当时从国外回来,在离北
京不远的河北进行乡村教育,那儿有水,有树,有纯净的天空,有穿着布衣的、贫
穷的农民。在没有垃圾的土地上,人们的念想简单,农民们相信这个从国外回来的
博士说的话都是真的。他们看着这位先生,还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扫了盲,有了那种
叫作知识的玩意儿,就会让世界更加干净。晏阳初是幸运的,他至死也没有想到:
那些早就扫了盲的农民们竟然把那个安静的小地方侍弄得尘土飞扬、污水横流、垃
圾遍地,而且,有些人充满愤怒,非常缺少理性。我是因为羡慕晏博士才去那儿的,
当时想,为什么要让他们扫盲呢?他们永远不识字该多好,为什么要让他们富起来
呢?他们永远贫穷该多好,穷人不会去买塑料包装食品,也不会乱扔,一张纸、一
块木头都会捡拾回家。为什么要让他们有文化呢?那文化是让他们专门在网络上骂
人的。是不公平产生愤怒,还是文化产生愤怒?我过去总认为是前者,现在我发现
是后者。
母亲的家乡在湖南湘潭,谁都知道湘潭出了伟人。两年前突然听母亲说,她的
姥姥是曾国藩曾家某人的侄女,也姓曾。当时非常惊讶,过去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对
我说过?然后喜出望外:原来我也是名人之后。少年时代随母亲去过湘潭,已经多
年没有再去。我的思维、情绪都随母亲,既然有了曾家血液,当然要看看另一半祖
宗,所以去年从长沙借朋友的车去湘潭。走在青山绿水之中,竟然也是四面垃圾,
这些曾家的后人们呀,一点也不消停,在全民致富的过程中,他们让青山的树叶上
沾满尘灰,路边五颜六色的不是鲜花,是那些我们最熟悉的东西:垃圾。最可怕的
是建筑,我始终不明白,中国人的传统建筑真的就一钱不值?意大利人不光保留建
筑,还保留废墟,甚至还保留墨索里尼时代那些最难看的房屋。我们的民房,全是
厕所砖所砌,那是富裕的标志,在民房的四周,是永远也不会有人收拾的建筑垃圾,
乡村的建筑样式早就抛弃传统了。所以,母亲家乡的山水是无法看的,管你是曾家
的后代,还是左家的后代,还是毛家的后代,人人有份,拆了盖,盖了拆,共同把
个山水景致弄得颓废。只有一幢建筑与山水和谐:毛泽东故居。它掩映在山林中,
面对池塘,背靠天空,跟意大利建筑有得一拼。没有人拆、改它,没有任何人以自
己的审美重新建设它,于是美丽留下来了。我已经完全不相信母亲家曾经有过那种
几进出的大院落,不相信有过干净的池塘,我认为那是母亲的幻觉,我对母亲说:
你们湘潭人是因为别的原因,才留下了一栋与山川相配的建筑——毛泽东故居。
补充一下陈丹青的话:是建筑和垃圾让中国的乡村成为渣子。
湄潭就要到了。请注意,是湄潭,不是湘潭。湘潭在湖南,湄潭在贵州。
道路很坏,心情很好。汽车像在海上航行,晃晃悠悠,却发现天空很蓝,树叶
干净,没有看见开矿、挖煤的。还真有这样的地方,树叶上竟然没有尘土?然后,
放眼望去,路边上竟然没有看见垃圾。我们与垃圾为邻已经很久了,我们天天走在
垃圾堆里已经很久了,我们甚至已经不能适应没有垃圾的日子了。
然后,看到了建筑,白色的建筑,一幢幢没有贴瓷砖的建筑,与毛泽东故居有
些像。车上有当地人对我说:我们这儿的建筑保留了黔北民居的样式。
当时竟然有几分感动。
湄江水从县城流过,当地居民都生活在河流两岸,湄江水竟然是清澈的,里边
映出了树,透过波浪看到了一片绿色。晚上忍不住要在河边散步,早晨也忍不住要
在河边散步。天是阴的,雨停了又下了,看见云彩游动,知道那是云,不是霾。北
京总是被霾包围着,你希望那是云,却不是云。湄潭天阴,你担心那是霾,却不是
霾。究竟是生活在大城市好,还是生活在小城市好?究竟是北京好,还是湄潭好?
发展好,还是不发展好?我们要得更多好,还是更少好?在湄江河边上,又忍不住
地想这些。晚上打着伞,让自己的目光越过河水的灯影,看着对面的公园、灯塔,
想起了重庆、红岩、江姐,因为在童年的想象中,重庆就是这样的:不太大的城市,
有山,有水,有歌声,还有一个孤独的人——他四处漂泊,内心总是不平静,先是
思考公平正义,然后渴望清洁环境。昨天在易水边思考,今天又到湄江边思考。
当地人总是说:真是对不起你们了,路太差了,过几个月就好了,我们这儿要
通高速了。那时从遵义到这儿,时间很短,非常方便,即使是从重庆来,也很简单。
我回答说,真的不希望通高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出于恐惧:高速路通了,这儿
的环境还有那么好吗?
小船沿着湄江河漂流,我们坐在船上,时时用手抚摸河水,凉爽、清净,如同
前年走进了意大利教堂的后院,在那儿喝一口石头里流出的水,感觉是一样的。中
国的河流很多,想找着一条清澈的河流,很难很难;中国的道路很多,想找着一条
没有垃圾的道路,很难很难;中国的人很多,想找着不愤怒的,很难很难;中国的
建筑很多,想找着与当地山水相融的,很难很难。
湄潭,那么安静,安静得以为自己在耳鸣;那么透明,透明得以为自己瞎了眼
睛;那么感动,感动得以为自己回到了往昔;那么平和,平和得以为自己早已死去。
朝河两岸放眼望去,在田地的绿色中,一幢幢白色的房子真的很和谐,古老,
朴实,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是新盖的黔北民居。
新盖的房子,为什么让我看到了传统?
当地人说:我们从十年前就开始要求,我们拿出了四种设计方案,让农民挑选,
风格由我们确定,房子由他们自己造,如果农民选择了这种黔北民居的样子,我们
会给他们补贴一万块钱。
二〇一三年春节刚过,我走在黔北大地上,看着那些黔北民居,知道不是旅游
点,而是农民房,农民们就住在这些“古建筑”里,他们世世代代就住在这里。这
儿的景色不比法国、意大利差,一点也不差。只是这儿是中国,不是法国、意大利。
我对一直陪在身边的当地人说,你们请来很多人看湄潭,希望通过他们的嘴让
全中国的人知道湄潭,你们为什么不把陈丹青请来?陈丹青的名气比我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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