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船在湄江河上缓缓地行着,船下是碧波清流,两岸是峰林茶坡,不时有
白色的黔式民居闪现出来。看到我们的船渐近,三三两两的乡民停下了手中的劳作,
立在河边默默观看,神情既庄重又闲适。那一刻,我忽然想,年年岁岁河相似,岁
岁年年人不同。在湄潭这个翠润的域名上,除了土地,还有什么事物能和这湄江河
的河水一样长久呢?如果有的话,也许只有湄潭的那些民歌了吧。
第一次听说湄潭民歌,是从湄潭作家肖勤口中。作为东道主,她嘴巴不停地向
我们历数湄潭的宝贝:茅贡米,湄窖酒,翠芽茶……说起采茶时人们唱的民歌,她
引用了几句歌词,一下子就把我镇住了。其一《糠兜跳到米兜来》:“太阳落坡又
落崖,丈夫赶场不回来。但愿丈夫摔崖死,糠兜跳到米兜来。”其二《不要死我的
野男人》:“凉风绕绕天要暗,老鸹叫唤要死人。要死就死我的毛老公,不要死我
的野男人。”毛老公,即亲老公,也是丈夫。即便肖勤解释说这种歌都是解放前包
办婚姻女人没地位、和老公没感情、被老公欺凌才会有此怨毒之言,但是,如此赤
裸裸地诅咒丈夫,这也实在是够狠,当然,也实在是直率得可爱,可爱的程度可与
陕北民歌《兰花花》里的某个段落媲美:“兰花花我下轿来,东望西照,照见周家
的猴老子,好像一座坟。你要死来你早早地死,前晌你死来后晌我兰花花走……”
湄潭几天逛下来,才知道还有更狠的,如《生要连来死要连》:“生要连来死
要连,不怕雷打火烧天。火烧芭蕉心不死,阳间打死阴间玩。”又如《生一堆来死
一堆》:“昨晚和哥住一堆,今天有人说是非。咬儿咬女任他咬,生一堆来死一堆。”
“咬儿咬女”这个句子把我吓坏了,以为要拿儿女拼命,有多少灭多少,后来听肖
勤解释“咬”是诽谤之意,“生一堆来死一堆”的意思就是说要生死在一起,才稍
微释然。
有多狠就有多爱,有多爱就有多柔。所以就有了如此绵绵的询问:“月出东山
明又明,情哥坐在斑竹林。学声猫叫来通信,要妹出来吐真情。”且有了这样软软
的应答:“金竹篾条打提兜,提兜好打口难收。哥要情妹说实话,叫妹怎么不害羞
……”还有如此坏坏的调子:“妹子生得嫩又娇,胸前鼓起两个包。哪天落到我的
手,只见肿来不见消。”
如此宽阔的世界,当然不仅是男女情爱,还有如此单纯优美的抒情,如《半夜
起来望小星》:“半夜起来望小星,小星还在半天云。小星还在云中走,哥们还在
路上行。”《恐防青苔顺水来》:“好久没到这方来,这方凉水起青苔。心想捧口
凉水吃,恐防青苔顺水来。”还有如《栽葱要栽四季葱》般简洁的俗理:“栽葱要
栽四季葱,栽花要栽月月红。四季葱来不怕冷,月月红花过得冬。”更有如《人别
世间永不还》般的苍凉感叹:“人道老年一天天,好比日头落西山。日落西山明东
起,人别世间永不还。”
后来得了一本《湄潭县民间歌谣、谚语集》,一九八九年出版,隶属于《中国
民间歌谣谚语集成》书系里的“贵州卷”,我最先看的是书后所附的湄潭民间歌手
小传。我是多么喜欢如此风格的简介啊,文理虽然不尽通顺,其中的赞美却充满诚
意:“张福清,男,一九二三年生,不识字,洗马乡老水泉村民组农民,能唱上百
首山歌,是村里远近闻名的闹师。”——春夏时节,湄潭的农民在田间坡头干活儿
的时候习惯请人打锣鼓唱山歌用来鼓劲,打鼓唱歌的人,就是闹师。还有这个:
“黄大军,男,一九三三年生。黄是道教的掌坛师,讲民间故事能手,也是著名的
花灯手,是本地车车灯缺一不可的法海最佳人选。唱花灯和山歌更是见籽打籽,即
兴创作,并会对歌。”该是多么英俊的男人,才会是缺一不可的法海最佳人选?该
是多么智慧的歌者,才会见籽打籽,即兴创作?
集子分了好几辑。除了劳动生产,男女情爱,以及用在婚礼、建房、丧葬等仪
式上的民歌,还有一辑是“时政歌谣”,当头一首是《清清流水一满沟》:“妹家
当门一条沟,十多年来无人修。政府领导修水利,清清流水一满沟。”还有《毛主
席指示合作化》:“毛主席指示合作化,天下农民笑哈哈。贫农带头朝前走,中农
随后也跟他。”再往后就是《责任制来好处多》:“责任制来好处多,不记工分不
啰唆。出工不用干部喊,责任田里各做各。”——歌颂合作化之后又歌颂责任制,
对比得有趣。也有批评的,如《在斗大队当权派》:“那边开会站排排,在斗大队
当权派。心想说句公道话,又说我是保皇派。”还有针对上世纪五十年代“大跃进”
时期“共产主义大食堂”的《一进食堂门》:“一进食堂门,稀饭几大盆。边边起
波浪,中间淹死人。”还有那些几乎可以读出跳皮筋般的节奏感的儿歌,如《一朵
红花红又红》:“一朵红花红又红,刘胡兰姐姐真英雄。过去是个穷孩子,现在是
个女英雄。乒乒叉!”又如《一把抓住周扒皮》:“周扒皮,五十一,深更半夜去
学鸡。小朋友,做游戏,一把抓住周扒皮。乒乒叉!”
而最年轻的时政民歌,自然当数《十谢共产党》,这是兴隆镇龙凤村田家沟农
民自编自演的花灯戏,在湄潭广为传唱,几乎人尽皆知。在田家沟的那个夜晚,就
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我看着舞台上的乡民用浓重的地方口音唱着《十谢共产党》:
“一谢共产党,翻身把你想,以前我们做牛马,现在人人把家当。二谢共产党,吃
饭把你想,以前忍饥又挨饿,现在温饱奔小康。三谢共产党,穿衣把你想,以前穿
的蓑草衣,现在毛料新时装……六谢共产党,照明把你想,以前照的桐油灯,现在
电灯亮堂堂……八谢共产党,看病把你想,以前有病无钱医,现在医药能报账……
十谢共产党,养老把你想,以前抚儿来防老,现在丢心政府养……”丢心,湄潭方
言,放心之意。
他们淳朴到近乎笨拙的表演让我莫名难过,几欲落泪。说实话,无论新旧还是
褒贬,这些时政民歌我都不喜欢。在我的心目中,这些都是伪民歌,都是“丢心”
的民歌——把心丢了的民歌。一直觉得真正的民歌不应该有政治的影子,它应该是
生活于土地最根部的人们在吟唱劳动,吟唱情爱,吟唱天气,吟唱岁月,吟唱人生,
它应该如这湄江河一样,是一泓清水,政治的介入仿佛是一股异流,让它的成分和
气味变得可疑……但是,且慢,难道政治不是这些人生活的一部分吗?我怎么可以
用自己单薄狭隘的喜好来做框定呢?——《诗经》中的“风雅颂”,“风”,就是
民间歌谣。“颂”,套用当下的词语,应当就是所谓的主旋律。“风”漫漫而行,
至四野八荒,凭什么就不能刮到“颂”呢?把“颂”从“风”里剔除干净,“风”
难道就是最纯粹的“风”了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矫情吗?
所以,还是让这些民歌就这样存在吧。不管怎样,它们毕竟也是这里的人经历
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历史,与其他民歌参差交杂在一起,成为印证。正如集子的序
言所说:“……反映了解放以来各个历史时期的社会原貌,是难得的社会风情化石。”
风行水上,风声猎猎。船行河上,河水无声。肖勤介绍说,湄江河属长江流域
乌江水系,发源于遵义市绥阳县的小关乡山羊口,全长一百五十一点七公里,自北
向南几乎流经了湄潭县全境,是湄潭的母亲河。至柔至刚的河流,是大地上一切生
灵的母亲,也是这些湄潭民歌的母亲。这些湄潭民歌顺着湄江河的波流,已经唱了
不知多少年,更不知还将被唱多少年……渐渐地,似乎有粗粝劲道的吟唱飘至耳中
:“你一声来我一声,好比先生教学生。先生教学皆有本,山歌无本句句真。”
我微笑。山歌怎么会无本呢?山歌有本,本就是世道。世道过处,秋波有痕,
那痕就是这些民歌啊。那么世道的“道”又是什么呢?我表哥是老师,他曾如此对
我说:“‘道’也就是真理,在天地间默然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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