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恋一个人容易,恋一座城难。
云贵高原上有这样一个小巧的城市,天生有闲散的气质,无论你多浮躁,到了
这里,匆忙的脚步不知不觉会变成慢四。
小城的名字叫湄潭。贵州的地名多与山水有关,但名字全带着水的,找不出几
个,县域内溪河纵横的也没几个。站在长满茶树的山坡上看下去,一条湄江河绕城
弯环而过,像小城的眉毛,而碧绿色的潭水则是小城的眼睛,阳光下波光潋滟,一
眨一眨的,好看得不行。到了夜晚,万家灯光映入河中,河里仿佛游满了一条条发
光的小鲫鱼,精灵般游弋着,一摆便是满河星星点点的快乐。
水好,风便好。湄潭的风灵动轻盈,不像东北平原上动不动就嗷嗷叫的风,也
不像青藏高原上干燥冷冽的风,更不像重庆上空沉重得像块湿棉布似的风。总之风
到了这里就成了小城的女儿,依在母亲怀里,想动便动一下,撒娇似的,不想动便
不动——没法责怪她的懒,“懒”这个字从字面来讲是贬义的,但不是谁都有福分
摊上一个“懒”字;人能有资格“懒”一回是幸福,对风而言又何尝不是?
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湄潭人独特而轻松的生存方式——靠茶吃饭。清
明时节,小小一袋明前茶,小手指钩着,游玩似的走一趟茶青交易市场,就能换回
一个月的油盐酱醋。茶农笑,茶商也笑,山山水水都是绿色的茶。万亩茶海这张名
片可不是虚名,曾经,从这里,沿着著名的驼峰航线运出去的是远销印度、澳大利
亚等国的优质香茗,运回的则是抗战的长枪大炮;数十年后,小小香茗换来的,则
是湄潭人田园牧歌式的幸福生活。
沈从文先生一篇《边城》,让世人记住了凤凰古城。
而湄潭这座城市,在战火硝烟中陪伴着竺可桢、苏步青、王淦昌、李政道等科
学家度过了浙江大学西迁办学七年的金色年华。他们在时,小城把最好的给他们;
他们走时,小城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离开,然后照旧伴着日升月落,鲜有人知。有
多少人知道湄潭这样一个地方,在抗日时期聚集了数十位世界顶尖级的科学家,他
们在这里工作学习、恋爱生子……浙江大学在湄潭办学的整整七年里,小城与数千
师生们一起共度危难。所以,如果说凤凰是一壶香甜的米酒,让人去了就会醉;湄
潭小城则是一壶醇厚的茶,让你饮了就不想走。
说到茶,从陆羽的《茶经》提到“南方有嘉木……生于播州、夷州……”开始,
到民国中央实验茶场在湄潭创建,再到今天四十多万亩绿遍千山万岭的茶园,湄潭
人和茶的缘分似乎已有了几生几世。因此,清晨,当一家家商铺都还在沉睡时,古
老的行当——茶馆就已经营业了。
走进茶馆,一条条搁杯子的长凳擦得锃亮,由于茶水长期的浸润,杉木本来的
乳白色已经看不到了,只见一层油黄色,亮亮的,颇有一份沧桑的味道。炉火总是
很旺很红,炉上硕大的一桶水,呼噜呼噜很努力地冒着白腾腾的雾气,煞是热闹。
茶馆老板起得很早,但仍不及等早茶喝的人早。微凉的晨风里,老板忙前忙后
地赶工,喝早茶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店门口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也不催,好像
老板忙不忙,全然与他们无关。
茶馆与茶楼不同,它是大众而简单的。数条四五米长二十公分宽的条凳往那里
一摆,再在条凳中间放上一排排竹制的软背椅,人往上一坐,半坐半躺的姿势,让
人想不清闲都难。顺着人们半昂着头看出去的视线,茶馆老板颇有心机地在墙半腰
悬挂了一台电视,整天整天地放着碟片,都是些土得掉渣的老片子,却正合喝茶人
的胃口。踩三轮的中午休息时会跑到茶馆门口,不进去,坐自个儿车上免费看片,
老板也不恼,由他看。
湄潭的市井男人,但凡过了五十岁,姑娘、儿子大了自己想管也管不了了,便
成了茶馆的常客,每天踩着点儿按时出门按时到岗,劲头远胜过上班的人。
在这里,人和茶之间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一份默契,不浓也不淡。那份感情融
在每一杯翠芽里,看不见,唯用心去品,才品得出。
湄潭男人一到了茶馆,大都变了性格。急躁的人静得下心来了,心事重重的人
也看得开了,一年到头忙的事情、大半辈子操心的事情、许多年放不下的事情……
全都丢开了去。仿佛他们这长长短短的一生,或乐或哭地一路走来后,最终都是为
了到茶馆来,等那一壶茶水开。
一般来说,茶馆里第五排靠通道出口的座位是最好的,进出方便,看电视脖子
也不酸,视线刚刚好。人们早早地来,大多是为了抢这个座位。等老板把第一杯茶
沏上来,趁着茶水氤氲的雾气正浓时,嗅上一口茶叶香,再练内功般用气流吸进一
口茶,呷一呷,整个人便完全进入了“蹲茶馆”状态。
说是“蹲茶馆”,绝对没有错,一坐一守就是半天,不用“蹲”字是形容不透
湄潭人坐茶馆的这份执着的。
李政道在湄潭求学期间,跑到茶馆看书,为的是求一个读书的地方,“周围再
吵也不管”。
市井男人比不得李政道,他们的后半生就是专门来等那一壶茶的。坐在那里,
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当人被繁忙的鞭子抽成一只旋转的陀螺时,突然看到这样一座风懒水静人闲茶
香的小城,可以坐在青青的茶山上或喧腾热闹的茶馆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
以不想时——说不爱它,想必是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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