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除了龟、鳄和蜥蜴,两栖与爬行动物馆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蛙与蛇。真奇怪,
为什么非要把天敌放在一起?
我童年见过有人叫卖蝌蚪。一片黑逗号:没有五官的硕大头部和滑稽的细尾巴,
神经质地游动,或者贴住水盆边缘原地颤抖,无从判断它们的兴奋抑或恐惧。买回
家放进玻璃缸,蝌蚪生命力顽强,好养,不久就会看到它们像童话中的小人鱼一样
从独尾中分裂出双腿。印象颇深的,是一次从外地来京求医的男孩,经亲戚介绍住
在我家。当我买蝌蚪的时候,他妈妈也给自己的病孩买了七只。我瞠目结舌地看到,
男孩在妈妈的鼓励中将碗里的七只蝌蚪当场吃下肚子,目的是给他败火。尽管我喜
欢一一按下塑料薄膜鼓胀的气泡,它们噼啪作响的破裂声给我一种强迫性的快感,
但一想到蝌蚪头部的黑色囊泡碎在男孩的齿隙里,再想到他的笑,我就不寒而栗。
幸好,男孩只是就着一大口水一饮而尽,那些蝌蚪冲下食道的瀑布时依然活跃,然
后才被胃酸逐渐融解。那个男孩,大我四岁,属蛇。
观察春天的河流,偶尔会发现除了青蛙的卵块,还有长长的像塑料水管一样的
东西,那是蟾蜍所为。胶质膜形成拇指粗的半透明胶管,黑色的卵粒在其中排列成
行。蟾蜍的长管状排卵,迹近于蛇。为什么蟾蜍要选择如此特殊的形状?是否让后
代在初始记忆里就熟悉这种禁忌的形象,以适应蛇所带来的终生恐惧?一旦孵化,
蟾蜍蝌蚪会尽快游离带囊,是否,这是一种蟾蜍在生育时就打下伏笔的警告,或者
某种象征性的对幸存的祈祷?即将被蛇吞噬的蟾蜍,能否领略这宿命:生,就是逃
开蛇形;死,就是重归蛇形……无法逃离,一把长如蛇身的枪管,将它终身瞄准。
只有极为特殊的例外。
澳大利亚摄影家抓拍到一个画面:布里斯班山洪暴发,一只青蛙为逃生跳上蟒
蛇的脊背;即使蟒纹交错如致命电极,青蛙牢牢抓住这些深渊般的恐怖斑纹,借以
渡过湍流和漩涡。此时,青蛙与蟒蛇的关系,是天敌还是恩人?杀戮者用自己的身
体为受害者打造方舟?是否,唯有陡然降临的灾难能让两者结盟?因为,不能回头,
蛙与蛇的身后,巨浪席卷……它们共同的伊甸园已被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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