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盘腿而坐的弄蛇人,摇头晃脑,耸肩扭腰……他模仿蛇的舞蹈;或者说,他是
蛇的引导者,让蛇模仿。弄蛇人与蛇,仿佛游戏的双方、阴谋的同盟;蛇与人互为
模仿,引为镜像。
这个世界遍布模仿的痕迹。斑马是集群的食草动物,老虎是独居的百兽之王,
可它们身上都布满相似的条纹,只不过底调的色彩有所区别:一个亮如白昼,一个
幽秘如黄昏。比如,古老的捕鲸船,曾追随开阔的洋流航行,寻找海里会唱歌的巨
兽;拆解船体的内部,我们会发现,支撑其中的船架如同鲸鱼的巨大骨骸。模仿,
在人类社会中也颇为普及。拥趸对偶像的模仿。奴隶对主人的模仿。受害者对刽子
手的模仿。这里面,隐藏着权力膜拜。较低等级的生物模仿较高等级的生物,通过
模仿而完成形象上的耀升,因为后者占据更多的生存资源与优势。当然也有逆向的
模仿,比如猎人模仿他的猎物,拟态让他更易于靠近与捕获猎物,或者通过招魂的
方式去了解猎物的轨迹及其生死。世界是一只多么狭小的方舟,很多时候,我们需
要与狼共舞、与敌同眠,需要和杀手分享安全——某种程度上,这是在模仿神迹,
因为神就是这样与他的亵渎者同舟共济,就像上帝与蛇一起出现在伊甸园。
同一品种的蛇与蛇面目相似,它们彼此模仿,以至于我们无从判断谁才是那个
遭贬的魔鬼。弄蛇人与弄蛇人彼此模仿,这是比面具更有效的伪装,弄蛇人由此逃
避蛇的直接指认。弄蛇人与蛇相互模仿,保持着音乐两端的对峙、平衡以及动荡中
随时的调整,谁在施咒,谁已中蛊?谁才是最后的杀伐之王?梵蒂冈美术馆里,著
名石雕《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令人震撼,蛇盘绕着痛苦挣扎的祭司和他的爱子,
像致命的藤正在绞杀寄主。如果蛇杀死了人,那么它就成了披挂在失败者尸体上的
挽联;如果人俘虏了蛇,蛇就会成为最美的装饰,有如英雄身上的绶带。
尽管人蛇之间致命的博弈从未终止,但通常情况下,蛇的温驯超乎想象。在西
双版纳,我曾看到一条巨蟒,体表呈模仿云豹状的大片花斑。蟒蛇蜷缩、堆叠,以
使自己盘踞在一张小学生课桌上——那么局促的面积,蟒蛇一动不动,不逾边界,
它似乎拥有某种天使的教养。养蟒的朋友告诉我,平常让它待在敞口玻璃缸里,这
个逆来顺受的家伙从不挣扎,从不试图逃走。它听任于自己的奴隶命运,似乎不需
要所谓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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