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对蛇来说,弄蛇人是权威,是统治者,是给自由宣判死刑的神。当蛇仿佛被压
扁的头慢慢伸出委身的陶罐,像是从囚禁之所里释放出来的魔鬼,它将报复还是感
恩?令人意外,蛇一旦越出牢狱,竟开始给剥夺它自由的独裁者跳舞。起舞,仿佛
有从内心升起的颂歌,它无视曾经和随后的屈辱。蛇可以随意弯曲,就像每根骨节
都被打断;全身都是关节,所以无须弯下膝盖,蛇的屈从不着痕迹却面面俱到。
蛇有几百对肋骨。每对肋骨都是重重把守的关隘,它一一锁紧自己的每道防线。
一条蛇,处处灵巧,处处警惕,密布由骨头组成精细的榫卯,它用连续的暗锁,护
卫自己雨花石般的心与胆。蛇对世界抱有矛盾态度,既如情人般善于缠绕,又如敌
人般持续戒备。被贬离伊甸园之后,蛇能否如一勇敢?也许蛇看似的勇敢并非品德,
仅仅因为它是一种天生没有泪腺的哑动物,无以为表,所以它的屈从也被视若抵抗。
蛇缓慢,懒散,易于妥协,只剩下用毒者匍匐在地的阴郁与谦卑;天壤之别,蛇也
许无法想象雄天鹅的飞翔——那美而粗野有力的自由。
且慢,囚徒可有自由和尊严?难道身体被绑缚,更有助灵魂抵达彼岸?看,弄
蛇人缭绕的笛声里,那条被俘之蛇……像芭蕾舞者,在双足的日常刑罚中建立起美
妙的升华;像沉浸创作的艺术家,被禁锁在绝望里,渐渐被某种未知的漩流所感召,
进入神秘的冥想,进入别样的自由。艺术与其创造者的关系均是如此,既有爱与热
爱,也有奴役与控制,以及难以言明的历险与享乐、服从与自由。自由,既朴素又
奢华,既美妙又残酷的自由……从凝重里提炼的透明之轻,这空气样的自由。但自
由的价值,或许唯有在被奴役者那里得到恰切的阐释,如同常人无从体会空气的存
在,只有被掐住喉咙的人才知道缺氧的绝望。
自由是任意变化,自由也可以是:在任意变化的世界里选择永恒的不变。这便
是关乎蛇的神话。蛇从来没有改变过,亿万年来,它始终保持如一的样貌和行为方
式,几乎没有什么进化痕迹。亿万年的光阴等同一日,蛇古老的忠贞比篆刻在石碑
上的誓言更为坚定。然而,蛇的道德与道理还能承诺给谁?无论上帝还是人类,都
不再是听信于它,于是蛇,成为一道自我捆绑、勒痕显现的绳索。
人类易变,他们难以面对古老而从容的蛇,因为蛇深知人性的弱点……于是,
蛇必被诬陷和诅咒。蛇是悲剧中真正的流亡者,继被上帝逐出伊甸园后,它又遭到
人类的驱逐。蛇启蒙了人类的自由意志,结果自己失去了整个自由的世界。如果不
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剥皮食肉,人类的居住环境中大多消灭了蛇的踪迹。于是,
蛇隐匿于孤岛,隐匿于不为人知的荒凉之中。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