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年春天，中国作家协会组团访日，团长是巴金，副团长是冰心、林林，
团员为艾芜、公木、草明、杜鹏程、敖德斯尔、邓友梅。冰心老人当年八十岁，巴
老七十六岁，两位老人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所以请巴老女儿李小林、冰心女
儿吴青随行。全团十二人，我为翻译，也是中国作协机关唯一的随行人员。

    巴老是三月二十日到北京的，住在国务院第一招待所，我去看他。当时我到作
协工作不久，虽然青少年时代读过不少巴老的书，崇拜这位影响过中国几代人的大
作家，但还没见过巴老。这次随巴老岀访，给巴老当翻译，将在一起生活十几天，
虽然感到荣幸，但也紧张。一路想，见到巴老，我应该说什么呢？他是大作家，我
是小翻译，心情就像第一次背着书包，走进学堂，拜见老师一样。

    走进国招二一三房间，一位戴着眼镜、身穿蓝色中山服、满头白发的老人站起
来，伸出了手。我忘了鞠躬，赶忙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巴老，我是小陈。”
巴老说：“你是和我们一起去的翻译吧？这次要请你多帮忙了。”我说，我的日语
不好，请巴老多指教。巴老笑了，说：“我是四川人，说话口音很重，不太好懂，
会给你的翻译带来许多困难，请你多包涵。”

    巴老脸色红润，精神矍铄，话语不紧不慢，和蔼慈祥。

    二一三房间很小，两张床，再放两个小沙发，就已经满了。我说，巴老您客人
多，房间太小了，来两三个人，连身都转不开。巴老说：“很好，很好。开人大，
开文代会，我都住在这里，没关系的。”

    我汇报了出访的准备情况，并说日方多次要求巴老在日本举行一次讲演会，如
果能写出讲稿，就可以译好带到日本去。巴老说：“讲稿已经写好了。”说着拿出
了《文学生活五十年》一文，大约有七千字，抄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我给巴老送去一些有关日本作家的剪报资料。巴老说，好久没去
日本了，得熟悉一下情况，还有日本诗人松尾芭蕉写鉴真和尚的俳句，也忘记了，
叫我帮助查一查。进门时，看见巴老手里拿着一本《当代》，在专心看。我把材料
交给巴老说：“咱们这个团很大，又都是名作家，我一位也不认识，感到当文学翻
译很难，作家们思想活跃，知识丰富，谈起来海阔天空，无边无际，临阵磨枪都不
知怎么磨，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巴老说：“你不要担心，多去几次就有经验了。我前几次去日本，有位女翻译
叫安淑渠，还有一位叫刘德有，他们日文都很好，工作也认真负责，代表团和日本
朋友对他们评价很高。”

    我说安淑渠还在人民中国杂志社，刘德有当了外文局副局长。

    巴老说：“当局长可以，但最好别丢了专业。培养一个人才很不容易，要花许
多时间，很多钱。”

    从巴老那里出来，心里踏实多了：巴老和气慈祥，没有一点大作家的架子，给
他当翻译，我不会紧张，老老实实好好干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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