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早就听说巴老不善于讲话,说他一紧张,就口吃。巴老自己也说:“我是一个
不善于讲话的人,唯其不善于讲话,有思想表达不出来,有感情无法倾吐,我才不
得不求助于纸笔,让我心中燃烧的火喷出来,于是我写了小说。”
我随巴老出访时,发觉巴老平时话语确实不多,总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思考。
这次巴老是团长,常常要在正式隆重的外事场合发表即席讲话。巴老讲话,没有讲
稿,完全是临场发挥,他要讲什么,谁也不知道。面对台下几百名听众,我心里没
底,很紧张,直到巴老开始讲话,我七上八下的心,才平静下来。但令人惊讶的是,
巴老每次讲话都很生动、精彩、感人、震撼,赢得“满堂彩”。为证明此说,从我
工作笔记本上,摘录三次巴老访日的即席讲话。
四月三日晚,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委员会在东京国际会馆,举行盛大招待会,
日本文化界、政界、经济界名流,济济一堂,为中国作家代表团接风洗尘。
巴老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到麦克风前,扶了扶眼镜,开始讲话:
我是个不善于讲话的人,但今天我不能不讲几句。我们带着中国人民的友情,
来到了这开满鲜花的土地,就像进入了五彩缤纷的大花园,美丽的友谊之花,打动
了我的心。中日两国人民之间,已经架起了友谊的桥梁,诸位先生,就是这架桥的
人。
我这次来,是为了还债的。在友情上,我欠朋友们的债太多了。但东京这样大,
朋友这样多,时间这样短,怎么还呢?我不可能到诸位朋友的家里,一一拜访,只
好请朋友们原谅、包涵。幸好今晚在这里举行盛大宴会,使我有机会与朋友们见面,
我很高兴。在受“四人帮”迫害时,许多日本朋友打探我的消息,为我的安全健康
担心。在“牛棚”中,我常常想起他们,心里感到温暖……
当巴老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讲话,走下讲台时,人们向巴老拥来,把巴老围在
中间,一时间,汉语、日语、英语、法语、世界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了问候的热
浪;巴老那满头白发,成为大厅里转动不息的漩涡的中心……
四月六日晚,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在东京新大谷饭店举行欢迎酒会,巴老致答谢
词:
我们中国作家代表团到日本访问,受到了日本各界朋友的热烈欢迎,在此,我
表示衷心感谢……友情这个词,不是外交辞令,我对这两个字,充满感情。我曾读
过日本作家回忆老舍的文章,深受感动。在中国作家由于种种原因保持沉默时,井
上靖先生、水上勉先生、开高健先生却先后站出来,用淡淡的几笔勾画岀一个正直
善良的作家形象。日本朋友这样关心我们,实在令人激动。
我真想把我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留给朋友,一半带回中国。但这是浪漫的幻想,
是不可能实现的。西方人说,中国小说中写男人流眼泪不好,我不以为然。我们东
方人,不太善于表露自己的感情,常常把火热的感情藏在心里,但是一句话,一件
事,一个动作,一种表情,却能使人终生难忘,泪如雨下。这泪水就像春雨,浇灌
培养了友好的感情。让我们为友情干杯。
四月十七日,中国作家代表团在长崎新和楼举行告别午宴,答谢欢迎中国作家
代表团委员会及事务局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巴老致词:
……
来到日本,每天生活在友谊的海洋之中,感到很愉快,很有意义。在离开东京
去广岛时,一位在事务局工作的年轻姑娘忽然哭出了声,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流了眼泪。
我们这次访问取得了很大的成功,这是你们辛勤努力的结果。代表团每个成员
都很感动,有一肚子话要说。我也想讲两件事:第一件,我到东京后不久,日本电
视台安排我与小说家水上勉先生对谈。那是一个很好的晴天,我与水上勉在新大谷
饭店的院子里对谈。后来起风了,清水正夫先生几次到院子里看风向,怕我着凉,
感冒。风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急,跑来跑去,他希望风改变方向,风不要吹到我
身上。第二件事,主人要我在东京朝日讲堂宣读一篇讲稿,题目是《文学生活五十
年》。讲演会举行的前一天晚上,事务局建议请作家丰田正子在会上念译文。她为
了念好我的讲稿,一夜没睡,把七千字的讲稿重抄了一遍,这些都深深打动了我的
心……
访问结束了,友谊加深了……从前鉴真和尚历尽千辛万险来到日本,传播了友
谊,现在从长崎到上海,仅一个半小时,我们回到上海,也许朋友们还没有到达东
京。我们应该像亲戚一样,时常相互走动看望。友谊是可以世代相传的,让我们携
起手来,为世世代代友好而共同努力。
巴老的讲话,朴素得像拉家常一样,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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