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月四日下午，在东京的朝日讲堂，巴老发表《文学生活五十年》的讲演。偌
大的讲堂，座无虚席，一些后来者，只好坐在台阶上、走道上。巴老讲完话，礼堂
里响起海潮般的掌声，一些人离开座位向前台拥来。

    清水正夫先生领着巴老从台上直接回到了后面的休息室，但还没等巴老坐稳，
读者们就蜂拥而至，把休息室前面的走廊堵得水泄不通。从崎玉县赶来的若生爱子，
在会场上写了一封信，要亲自交给巴老。她在信中说：“我一九四五年到一九五八
年，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做过卫生和教育工作，那时就读过巴金先生的《家》，深受
感动。今天能听到先生的声音，非常高兴。我现在每周和朋友们搞一次读书会，下
一次我们将读先生的《家》。”平田百合子是请假来听讲演的，她说：“巴金先生
用笔来探索人生，他的真诚和执着令人尊敬……”

    人越来越多，急得接待事务局的清水正夫和西园寺一晃团团转。他们的确很难
办，阻止吧，这些人都是巴老的读者，不能伤了感情；不阻止吧，巴老刚讲完话，
还没喘口气，又怕累坏了老人。清水和西园寺只好并排站在门口，委婉地向热情的
读者们解释……然而，还是不断有人“闯过封锁线”，走到巴老身边，握手问好…
…

    我们乘新干线由广岛前往京都时，途经一个小站，停车一分钟，这时站台上出
现一条横幅标语，上面用斗大的汉字写着“欢迎中国作家巴金先生”，几个手拉标
语的人挥手向车内致意。他们笔挺的西服上，隐约可见雨水打湿的痕迹。车窗是密
封的，彼此无法说话，但从他们的手势、表情、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内心的激动。巴
老看到那条标语，为读者的深情感动，走到车窗前，向这几位不知姓名的朋友招手。
车徐徐开了，那几个人深深鞠躬送行。巴老也站在车窗前，恭恭敬敬地向他们深深
鞠躬致谢。

    在长崎举行的酒会上，一位名叫中川和夫的人拿来了两本县立图书馆藏书：一
本是一九五二年筑摩书房出版的《寒夜》；一本是一九五三年岩波书店出版的《憩
园》。纸张早已发黄，书页上有汗渍和手印，原来的书皮早已破损，重新包上了牛
皮纸。二十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借阅，借书卡片已更换多次。中川先生请巴老签
字，巴老在扉页上写道：“来到长崎，我实现了四十几年前的心愿。”

    我问巴老，您的心愿是什么？巴老说：“一九三四年我第一次到日本时，就想
到长崎看看，但一直没有机会。那时在日本写的文章，为了不暴露行踪，后面的落
款都是长崎。以后又三次来日本，但也没有机会到长崎，今天终于来到了这个与我
国隔海相望的城市，实现了四十六年前的愿望。”

    中川和夫举起巴老签名的书，当场宣布：这两本书从此不再外借，将作为长崎
图书馆的镇馆之宝，永远珍藏。

    在日本访问期间，几乎每天都有人请巴老题字留念。日本有一种方块硬纸板，
一尺见方，上面有一层宣纸，专门用来题字写诗，日语叫“色纸”。我每天晚上都
要送几张到巴老的房间，有一次，我数了一下，竟有十几张。说句老实话，我有点
心疼巴老，怕他累坏了。他每天要会见各地官员、作家、读者、记者，要应酬、讲
话，还要准备讲演稿。繁忙的日程，连我这个年轻人都有点吃不消，更何况上了年
纪的巴老？但巴老好说话，不管是地方行政长官、社会名流，还是一般读者，他都
是有求必应，而且又特别认真，不是写上名字就完，总要根据不同的人，写一句有
意义的话，为此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我希望巴老少写几张，多休息一会儿，但巴
老却说：“我们作家是靠读者养活的，要为读者服务。”

    巴老对读者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把读者当作知心朋友，主张把心交给读者，因
此他也得到了读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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