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一月一日，日本作家山崎朋子来中国采访，为写亚洲妇女史收集素材。山崎
是报告文学家，一九七九年在中国放映的日本电影《望乡》，就是根据她的《山达
根八号妓院》和《山达根之墓》改编的，其中的女作家三谷圭子就是她的化身。电
影放映后，在中国引起强烈反响和激烈争论。巴老《随想录》的第一篇和第二篇，
即《谈“望乡”》《再谈“望乡”》，就是为这部电影辩护的文章。巴老不仅肯定
了这是一部好电影，而且对女作家给予很高评价，说“她真正做到了和阿琦婆同呼
吸，真正爱上了她的主人公。她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平凡，她交出了自己的心，因
此也得到了别人的心”。巴老后来说：“我的《随想录》是从两篇谈《望乡》的文
章开始的。去年我在家中接待来访的日本演员栗原小卷，对她说，我看了她和田中
绢代主演的《望乡》，一连写了两篇辩护文章，以后就在《大公园》副刊上开辟了
《随想录》专栏，八年中发表了一百五十篇‘随想’。我还说，要是没有看到《望
乡》，我可能不会写岀五卷《随想录》。”

    山崎知道巴老写文章为《望乡》辩护，极为感动，到北京之后，就向我提出，
到上海时，希望能拜会巴老，当面表示她的感谢和敬意。

    十一月三日下午三点，我陪山崎到巴老家。巴老脸色苍白，声音嘶哑，还不时
咳嗽。本来说好是礼节性拜会，但山崎朋子是报告文学家，谈着谈着，就变成了采
访：

    山崎：我生在长崎，长在广岛，对这两个地方很有感情。听说先生今年春天访
问日本时，特意到了这两个城市，归国后写了一篇文章《访问广岛》，开头第一句
话是：“这次访问日本，我实现了二十多年的心愿：我到了广岛。”

    巴老：我还写了一篇，叫《长崎的梦》，还没有发表。

    山崎：长崎和广岛都毁于原子弹。中国也有原子弹，不知先生怎么看？

    巴老：只一个国家有原子弹，原子弹就会爆炸。多几个国家有原子弹，相互制
约，原子弹就可能不会爆炸。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只美国有原子弹，就爆炸了，
炸在长崎、广岛。如果人类把钱花在和平事业上，不去制造原子弹，当然更好……
广岛已经从废墟中站立起来，成为一个美丽的现代化的城市。我看见了和平和建设
的巨大胜利。我感到任何原子武器、核武器都摧毁不了人民的力量。我也看了和平
公园和原子弹爆炸资料馆，在留言簿上写下了自己的感想：全世界人民绝不容许再
发生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的悲剧。世界和平万岁！我看到了战争带给人民的苦难，
亲身体验到了人民对于和平的强烈愿望，因此，我对人类的未来是充满信心和希望
的。

    山崎：原子弹毕竟是杀人的武器。先生说多几个国家有原子弹，相互制约，才
能制止核战争，我还是不能理解。

    巴老：这是我自己的看法，你可以不理解，也可以不赞成，这没有关系，但事
实是，三十年来，天天叫核战争，谁也没敢用，这一点就很能说明问题。

    ……

    山崎：对青年作家，您有什么希望？

    巴老：现在，中国文坛新作家、青年作家层出不穷，而且各个省都有，很活跃。
他们有生活，有感受，有话要讲，所以拿起笔来写作。他们写的，全是新的东西，
没有旧的痕迹。他们虽然很年轻，但很有才华，很有责任心，很有希望。

    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过去了。山崎朋子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怕巴老太累，拿
岀她的《山达根之墓》《南洋姐之歌》送给巴老，巴老把最近岀版的《巴金中篇小
说选》《随想录》，送给山崎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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