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月十二日晚八点去巴老家。走进客厅,全家人正在看电视。巴老穿着白衬衣、
蓝裤子、布鞋,迎过来与我握手。自一九八○年四月,随巴老访日回来后,每次到
上海,不管有事没事,也不管早晚,总要去看看巴老,在巴老身边坐一会儿,说说
话。
昨天到上海市作家协会,顺便到《收获》编辑部去看李小林。小林说:“我爸
背上长了个痈,很大,也不觉得疼,到华东医院看了几次,正在烤电。大家都很担
心,说老年人长这种东西很危险,都希望请几位专家会会诊,但他不愿意去,怕麻
烦别人。我也不敢跟他讲,因为我一说找人会诊,他就生气,说我小题大做。”
我问巴老:最近身体如何?“还好,还好。”巴老说,“背上长了个东西,你
看看。”巴老说着,转过身来,背冲着我。我用手摸了摸,有鸭蛋大小,发红,已
经发软,上面有个尖尖,要岀头了。我问巴老:“疼吗?”巴老说:“不疼。”我
说:“以前,我长过疖子,岀了头,脓血流岀来,就好了,看样子不要紧。”
巴老问:“作协还在木板棚①里吗?还没有房子吗?”我说没有。巴老叹了口
气说:“作协连房子都没有,木板棚已经住好几年了,也不知要住到什么时候?”
我说:“住惯了,也行,就是外国作家或使馆的人来拜会不好办。”巴老又说:
“你回北京,跟作协办公室说一声,一般的信件和稿件,不用转给我了,请他们代
我处理一下。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自己还有东西要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
足了。”
我说,好的,回去马上照办。临走时,我说,吴青叫我为她带些书回去。巴老
说:“已经弄好了。”我随巴老上了二楼书房。这里很乱,地板上,桌子上,到处
都堆着书,看样子正在分类整理。巴老为吴青选了三堆书,都是英文的。巴老说:
“怎么拿呢?有兜吗?”我说没有。小林忙着去找来一个塑料袋。巴老说:“书重,
怕不行吧。得捆一捆。”说着去找绳子。我提着试了试说,不用了,能行。巴老说
:“这里的书,你喜欢什么,自己选吧。”看着那一大堆书,我眼花缭乱。巴老递
给我一本厚厚的《外国文学作品提要》,说:“这本可能对你有用。”但巴老一看,
是第二册,又蹲下在书堆里找第一册。我看那堆书很高很多,从中找书,简直是大
海捞针,赶忙对巴老说,以后找到第一本,我再来拿。巴老说:“以后把有关日本
的书归拢在一起,你自己选好了。”
如今,我的书架上有一本《黑岛传治短篇小说选》,是上海译文社一九八一年
岀版的,扉页上有我的记录:“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巴老在家里送给我
的,还说,以后有关日本的新书,都送给你。”
九月,日本北海道新闻社、亚非作家日本委员会联合访华团,沿着古老的丝绸
之路寻芳探幽一个月,最后到达上海。
这个代表团由获芥川文学奖的作家高桥揆一郎、女作家丰田正子、画家赤穴宏、
摄影家座光寺昭典、文化记者稻叶吉正五人组成,准备回国后,在北海道新闻上出
一期纪念日中邦交恢复十周年大型特刊。他们读过巴老的书,对巴老很敬重,在来
访之前,就提出拜会巴老。
在兰州时,有一次我去高桥先生的房间,看见全团都在那里,听到丰田先生在
朗读:“我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我不愿意空着双手离开人世,我要写,我绝不
停止我的笔,让它点燃火狠狠地烧我自己,到了我烧成灰烬的时候,我的爱、我的
恨也不会在人间消失。”丰田先生哽咽着,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我突然想起,这是一九八○年巴老访日时,在京都会馆发表的讲演《我和文学
》的结束语。巴老那次访日,发表了两次讲演,一次是在朝日讲堂发表的《文学生
活五十年》,一次是在京都会馆发表的《我和文学》。我记得原计划中没有后一项
日程,是临时增加的。巴老本来可以把《文学生活五十年》再讲一次,但他不同意,
说人家来听讲演,不能炒冷饭,于是在旅途中赶写讲稿,直到凌晨一点钟,才在广
岛把讲稿写完。丰田先生刚才读的,正是这一篇。
在苏州开往上海的火车上,全团要求我译一下巴老发表在九月二十日《人民日
报》上的文章《答井上靖先生》。这篇文章是巴老为纪念中日恢复邦交十周年与老
朋友井上靖先生的通信,在日本与中国同时发表。巴老在文章中回顾了他与井上靖
先生的友谊,也谈了日本修改教科书事件。他说:“把侵略改为‘进入’,可能还
有人想再次‘进入’中国……这些年我同日本友人欢聚,常常感觉到,保卫子孙后
代的幸福,我们责任重大。”巴老还说:“人民的力量是无敌的,也是无穷的,问
题在于让他们看见真相……作为文学家,我们有责任把真相告诉他们,免得他们再
受骗上当。”
我翻译完后,高桥、丰田都说,巴金先生说得对,我们应该把历史的真相告诉
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否则,友好的根基就不牢。他们还叫我教他们唱中国国歌。
就这样,我们一路唱着“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到达上海。
汽车停在巴老家门口,巴老身穿浅灰色中山装,站在院子里迎接客人。他走路
很慢,而且脚下不太稳当。巴老说:“我最近身体不好,手和脚都肿了,写字手也
抖得厉害,但头脑还清楚。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总要留下一些痕迹。”
丰田正子先生说:“旅途中,我们读了先生的《我和文学》和《答井上靖先生
》,深为您无情解剖自己的真诚而感动。先生为人生、为社会而写作的精神值得我
们学习。这次来中国访问之前,我心情很矛盾。教科书问题,明明是侵略,非改成
进入。这不是欺世惑众、文过饰非吗?作为一个日本作家,我感到没脸见中国人。
一路上,我们都在唱中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表达我们的心情。”
高桥先生说:“见到先生很紧张。您是大文豪。我赞成先生说的,要把历史的
真相告诉人民。这是我们作家的责任。日中友好,必须建立在对历史的深刻认识的
基础之上,否则不会有真正的友好。”
巴老说:“我不是什么大文豪,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作家,只有年龄比你们大。
日本《读卖新闻》发表我给井上先生那封信时,加了编者按,大意说个人间的友谊,
是国家民族间友好的基础。我认为讲得有道理。我一九八○年访日回来,写了长崎
和广岛,也写了友谊。”
高桥先生说:“这次到中国来,接触了许多作家,虽是初次见面,但三言两语,
就使我们的心相通了。先生身体不好,我们不敢多打扰,献上一束鲜花,表达我们
的崇敬。回国后,我们要多写介绍中国的文章,我想这是献给先生的最好的礼物。”
巴老说:“对,最好的礼物就是友谊,就是美好的感情。”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日本著名作家山崎丰子由黄宗英陪同,到华东医院病院看望
巴老。巴老穿着病号服,拄着拐杖,两眼有些充血,但精神很好。
山崎丰子:见到您,我非常激动。感谢您在病中接见我(擦泪)。希望您早日
恢复健康,为您的广大读者和朋友,拿起笔来。您的小说,激动人心,给人力量和
希望。
巴老:感谢日本朋友的鼓励和祝愿。我还要写很多,计划很大,但精力不济。
山崎: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日本书店根据广大读者的要求,将于今年十一月再
版先生的《家》。
巴老:谢谢。这是我年轻时写的,以后又改了八次,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我的生
活。
山崎:我读的时候感觉到了。我觉得,应该让日本青年读这本书,知道那个时
代的生活,所以期望出版社再版。
巴老:是岩波书店吗?
山崎:是岩波。请您对日本读者讲几句话吧,我来转达。
巴老:我上次与井上靖先生通信时已经讲过,我说中日友好是伟大事业,为了
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我愿献上我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们两国人民,应
该友好下去,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好。
山崎:先生,对中国作家来说,您认为最重要的是什么?
巴老:中国作家,应该把自己的力量献给祖国和人民。我写作,就是为人民做
事。我拿起笔,不是为了当作家,是为了寻找道路,拯救祖国,拯救民族,同时也
拯救自己,所以我在法国写了第一篇小说。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山崎:是《灭亡》吧。
巴老:是的,有日译本。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写得不好,但感情是真实的。
山崎:我在书中,听到了您的呐喊、您的心跳。
巴老:一九八○年访问日本时,我与木下顺二先生畅谈过一次。我谈了对文学
的看法,我说我不是文学家。
山崎:为什么?
巴老:我写文章,写小说,是因为自己心中有话要说,不吐不快。我自己从来
没想过自己是小说家或者文学家。
山崎:日本作家写作,可不是为社会做贡献。
巴老:我认为,一些日本作家,也是为了探索人生而走上文学道路的。一些作
家成就很大,但后来自杀了,如芥川龙之介、太宰治,就是说,他们寻找的道路不
通了,绝望了……
山崎:也就是说,日本作家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写作,而中国作家是
为了寻找祖国、民族和自己的人生道路而写作,他们的苦恼是不同的。
巴老:各国有各国的问题,各国有各国的道路,但自己寻找的道路,印象深刻,
永远不会忘记。我小时候,日本小说读了不少,三十年代去日本,住在一个朋友家
里,他信佛,每天早晨起来念经。我后来到了东京,但在伪满洲国皇帝溥仪来访时,
我被弄到神田警察署关了一夜。根据这段生活,我写了小说《神·鬼·人》。这也
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山崎:我拿来了您的《随想录》,里面有您回忆夫人和中岛健藏的文章,请先
生为我签个名吧。
巴老:我的手抖,笔拿不稳,字也写不好。你的《华丽家族》电影和剧本我都
看了,写得很好。
山崎:电影拍得不好,请您看我的原作。这是我的小说《两个祖国》,我在扉
页上写了一句:祝您早日恢复健康,为广大读者拿起笔。
巴老说谢谢,随后拿起准备好的《家》《春》《秋》精装本和一件包装好的礼
品,回赠山崎丰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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