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五月十日上午十一时,由白土吾夫和佐藤纯子陪同,巴老乘车来到世田谷区的
豪德寺,为中岛健藏先生扫墓,中岛先生的夫人京子女士也从故乡福井赶来,在门
口等候。
中岛健藏先生是日中友好社会活动家、著名评论家、法国文学研究家。从五十
年代中期开始,他把整个身心扑在日中两国文化交流事业上,亲自创建和领导的日
中文化交流协会,成为日中友好事业中影响最大、贡献最大的团体之一。
当年中岛先生为促进日中友好,受到歧视恐吓,文章无处发表,著作无法出版,
生活困苦,但他卖掉汽车,贴补家用,不畏强暴,不屈服不动摇,为日中世世代代
友好下去,献出了晚年的全部精力。巴老一九六一年访日时与中岛先生相识,以后
年年见面,成为无所不谈的至交。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岛先生四处打听巴老
的消息,询问巴老的情况,直至病故前,还念叨着巴老的名字。
听到中岛先生病故的噩耗,巴老十分悲痛,写了《中岛健藏先生》一文悼念老
友。他说:“我深深体会到,要是没有中岛先生这许多年的努力,我们中日两国的
文化交流会有今天这样的发展吗?只有由荆棘丛中、泥泞路上走到大路的人,才能
充分了解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和它的主要负责人中岛先生的工作的重大意义。”
豪德寺入口有几座木结构建筑,后面是一大片墓地。巴老沿着沙石小路,由我
和小林搀扶,吃力地移动双腿,默默地向前走,脚步缓慢而沉重。中岛先生的墓碑,
用灰青石雕成,约有一米高,正面刻着中岛和夫人的名字,但夫人的名字用红色。
白土先生指着墓碑说:“这是我们的习惯。”巴老点点头说:“我们过去也这样。”
巴老走上前,把鲜花插在石瓶里,向中岛墓碑三鞠躬,并按日本习俗,用清水
洒在碑顶。巴老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一九七七年。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但
他永远活在我心里。”说着流下了眼泪。离开墓地时,巴老又为中岛先生鞠了一躬,
向老友告别。他含着泪对京子夫人说:“看到中岛先生的墓,我安心了。他是多好
的人啊,没有私心,为了人民的友谊,拿出了一切。”
巴老拄着手杖走进井上靖先生清静幽雅的小院。身着宽大黑色和服、脚穿白袜
木屐的井上靖先生和夫人从门廊里迎出来,把巴老让进客厅。
客厅很大,三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装帧精美的厚重的大书。南面玻璃拉
门处摆着一组沙发和茶几,两侧的柜子上陈列着文物古玩。茶几的中间,有一个精
美的大花瓶,插着一束盛开的蝴蝶兰。
巴老与井上先生是老朋友。远在一九六一年,巴老曾来过这个庭院,与先生在
二楼的书房里把酒论文,畅谈中日两国民间的文化交流。此刻,巴老望着草木葱翠
的庭院,回忆当年的情景说,那时是早春三月,积雪未化,白花花一片,天气很凉。
井上先生也曾多次到巴老家里做客,到医院去探望巴老。他回忆一九六一年与
龟井胜一郎先生到巴老家里,受到巴老夫人热情款待时的情景说,巴老家的冰激凌
好吃极了,只可惜巴老夫人和龟井先生都已驾鹤西去。
井上靖先生对中国感情很深,对中国历史情有独钟,他写了《异域人》《楼兰
》《敦煌》《杨贵妃》《孔子》等历史小说,《西域之旅》《西域物语》等随笔、
游记、诗歌,年逾古稀,还与NHK 采访组多次到敦煌、酒泉、武威等地采访,掀起
了世界性的丝绸之路热潮。他的长篇历史小说《天平之甍》,讴歌了鉴真大师为弘
扬佛法、传播华夏文化而百折不回的精神。先生还克服重重困难,作为民间的友好
使者,来中国访问。他第一次来中国,是一九五七年,此后三十年,几乎年年来访。
他率领来访的日本作家、艺术家,有几百人次。同时,中国作家到日本访问时,他
也亲自主持宴请、座谈、讲演会,热情款待。他的家,成为文化交流的场所,我就
曾随巴金、张光年、严文井、蒋子龙等作家多次到他家拜访做客。
井上先生对巴老说:“您能来开会,我作为东道主,感到很光彩。为了欢迎您
光临寒舍,我特意挂上了梅原龙三郎的画《北京的天空》。”
巴老说:“您三次到医院盛情邀请,我不能不来。为了适应这次访问,我出院
准备了半个月,天天活动一下,现在已经习惯了。国际笔会在日本召开,我们也感
到高兴,应该尽我们的力量,把这个会开好。”
井上先生说:“五月的日本最好,风清气爽,阳光柔和。看到您面色很好,我
很高兴。先生是全世界的宝贵财富,我们共同努力,保护您的健康。”
巴老说:“谢谢您的关心,但我不是什么宝贵财富,只是一个普通的又病又老
的中国作家。”
井上先生说:“我祝愿巴金先生长寿,进入二十一世纪。”
巴老说:“这对我是个很大的鼓励,使我也有了信心,我也要活到二十一世纪。”
五月十一日晚,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在东京会馆为周扬、巴金访日,举行了盛大
的欢迎宴会,日本文化界、艺术界、政界、新闻界、经济界的精英名流,大约六百
多人参加。周扬一行,巴老一行,中国驻日大使宋之光一行走上主席台,坐在屏风
下。井上靖先生致欢迎辞,宫川寅雄先生致祝酒辞。司仪请巴老讲话时,他慢慢地
走到话筒前,起初声音很小,但越讲声音越大,越洪亮。
今天参加这个欢迎宴会,我很高兴,使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刚刚从医院里
出来不到两个星期的病人。二十三年前,我参加了第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到日本访
问。那时候,中日两国之间还没有外交关系,但我却感到日本的四面八方都伸出了
友谊的手,使我满载着日本人民的友情而归。那次访问,我发现我们的友谊是建立
在共同的信念基础之上的,这个信念就是让子孙万代友好下去。
我们在困难的时候,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互相帮助。今天,中日关系终于从
羊肠小道走上了光明大道,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对于发展两国人民的友谊,两国人民都作出了贡献,在此,我对在座的朋友表
示衷心的感谢……
“文革”结束后,我到日本来访问……当访问结束在长崎分手时,我看到了日
本朋友流下了惜别的眼泪。那泪水像春雨,湿润了我的心,我也含着泪上了飞机,
但我却把我的心留在了朋友们中间。友谊像一根带子,把我们的心紧紧连接在一起。
我认为,友谊,是人生最美好的感情。为了世世代代的友好,为了友谊而团结
奋斗,是人生最有意义的事情。我愿意和朋友们一起,为友谊献出一切。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走上讲台,为巴老献上一束芬芳的
百合花。
水上勉是巴老的老朋友,远在一九六三年,巴金访日时,就曾到水上家做客。
水上勉很早就读过巴老的《家》,对《家》中的人物、情节、景物都很熟悉。他说
:“《家》是一部描写封建时代高氏家族走向没落的作品……巴金先生对复杂的家
庭成员进行了细致的描写,我们从这本书可以大体上了解封建时代的中国。”
一九八三年九月,他率领中野孝次、井出孙六、黑井千次、宫本辉等日本作家
访华时,寻访了巴金的故居。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四日上午,水上勉先生来京王广场饭店看望巴老。巴老像在
家里一样,拄着手杖,慢慢走到客厅门口,迎接水上勉先生。
巴老:半年过去了,我们又见面了。
水上: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
巴老:美国人最近演了《家》,一开始时,看他们穿中国衣服很不顺眼,但看
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水上:今年三月,我的《饥饿海峡》在中国上演。看着中国人穿着日本衣服,
说中国话,也觉得不习惯,但随着剧情的发展,我越来越觉得他们理解了作品的思
想,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倒在其次了,所以我也随之兴奋起来。
巴老:正如水上先生所说,小说没有国界。
水上:先生还在写《随想录》吗?
巴老:还在写,但写得很慢。
水上:现在一些日本小说家,到处讲演,接受采访,上电视……把小说家当成
展览品,搬来搬去,到处陈列,实在可悲。
巴老:作家还是要写东西,疲劳了,就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水上:今天《每日新闻》介绍了各国著名作家,其中巴金先生的成就最大,年
龄最大。
巴老:我只是年龄最大。
水上:您就像一只搏击长空的老鹰。但老鹰也是要休息的。欢迎您经常来日本
休息一下。
巴老:大会结束后,我要去箱根休息几天。我小时候就知道箱根是个美丽的地
方。
这次笔会,是保卫世界和平的大会
在五月十五日东京国际笔会大会上,巴老发表了题为《核时代的文学——我们
为什么写作》的演讲,他说:“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国家遭受核武器
的祸害。我们反对战争,更反对核战争。我们主张和平,更期望长期的和平。我们
并不轻视自己,笔捏在我们手里就可能产生一种力量……只要世界各国一切爱好和
平、主持正义的人们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掌握自己的命运,世界大战、核战争就一
定能够避免。”
发表讲演的当天晚上,巴老岀席了国际笔会举行的记者招待会,面对下面一片
黑压压的各国记者,巴老不慌不忙,开场就说:“看到这么多记者,我有点害怕。
说句老实话,我从小就不会讲话,所以才用笔来写。我经常讲,作家的名字,应该
和作品连在一起。如果作家的名字在别的地方出现得多了,那么写作的时间就少了。
这次笔会,是保卫世界和平的大会,所以我来了。我希望大会成功。诸位有什么问
题,都可以提,我知道的就回答,不知道的就不回答……”
巴老的真诚、坦率、友好,感动了许多在场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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