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井上靖先生知道巴老身体不好,常常住院,所以请巴老及随行人员提早三天到
达东京,目的是叫巴老休息一下。
日本新闻界知道巴老到达东京后纷纷要求采访,巴老先后接受了日本广播协会、
《朝日新闻》、《京都新闻》、《昴》杂志、《图书》杂志以及一些新闻机构的联
合采访。与中国不同的是,这种采访均为“有料”,即新闻机构要付采访费,理由
是被采访者付出了时间和劳动,应该酬谢。
日本的采访费似乎与谈话内容、时间长短无大关系,主要取决于被采访者的知
名度和采访机构的经济实力。巴老在日本访问期间,大约收到了百余万日元的采访
费,扣除上缴所得税外,约剩八十万日元。
巴老身体不好,从上海出发时带了一些药品。拖运行李时,一个笨重的水银血
压计,由于野蛮装卸,被摔坏了。巴老是日本笔会的荣誉客人,他和小林的往返机
票,在日的食宿费用均由日方负担。巴老自一九四九年建国以来,从未拿过国家的
工资,完全靠稿费生活。这次采访费是巴老劳动所得,应该由巴老自由支配。我和
老徐商量:首先应该给巴老买一个操作简便的电子血压计,每天测量血压,再买些
药带回去……可是,还没等我们的“如意算盘”打完,巴老就对我说:“你和小林
把这笔钱给日中文化交流协会送去吧。他们二十多年来,为中日友好事业艰苦奋斗,
经济上靠会费和募捐维持,一直很困难,这笔钱送给他们,可以帮助他们多少解决
一点问题。”我们只好把原来的打算咽到肚子里,马上和小林一起到日中文化交流
协会临时设在饭店里的接待办公室,把钱交给了佐藤纯子女士,并转达了巴老的意
思。
佐藤女士说什么也不要,她说:“这是巴金先生的劳动报酬,心意我们领了,
但钱无论如何不能收。”又叫人把钱送了回来。巴老让我们对佐藤女士说:“都是
多年的老朋友了,不要客气。我知道这点钱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但这是我的心意,
不收就见外了。”巴老心诚意切,佐藤不好再推辞,最后由白土吾夫先生出面,正
式接受了巴老的捐赠。
去银座散步时,大街上有摆摊卖玩具的,出售一种塑料做的小妖怪,嘴里装着
打火石,下面安着轮子,往前一推,小妖怪就跑起来,嘴里吐火,每个售价四百日
元,是玩具中最便宜的。巴老停下来,叫小林买了两个,准备送给他的外孙女和刚
刚出生的小孙女。
巴老的口袋里没有大把的外汇,和我们一样,只有公家发的很少的零用费。他
看见那小妖怪,怪模怪样的,很喜欢。
这两个小妖怪,大概是巴老最得意的礼物。
新宿,是现代日本的象征,素有副都心之称,为东京最繁华热闹的地区。新宿
西口高楼林立,被称为“日本的纽约”。我们与巴老住在京王广场饭店第三十九层。
这座豪华的大酒店耸立在超高层建筑群中,共四十九层,高一百六十九米。巴老腿
脚不便,一般足不出户,晚上没有日程时,就坐在窗边看风景。
所谓窗户,实际是一面玻璃墙,房间多宽,窗就多大。站在窗边往下看,人像
蚂蚁,车如闪光的甲虫。我和巴老一般坐在离窗口一米多远的地方,往远处看。东
京是座不夜城,五光十色,扑朔迷离,似乎比白天更繁华,更有活力。巴老默默地
看着,默默地想着,有时也说几句话,但说话的时候不多,看和想的时间长。
有一次,巴老看了好半天,轻轻地说:“战后,东京是一片废墟,但现在发生
了很大变化。我一九六一年来的时候,没有这些高楼大厦。这次来,简直认不出来
了。东京这个地方地震多,房子不好盖,过去都是些木头房子,很小,现在他们能
盖这么多高楼,说明他们的科学技术发达,可以适应地震。他们的经济搞得好,速
度快,这一点值得我们学习。”
巴老停了一下又说:“前几天我坐车出去看了看,觉得东京的一些新建筑很漂
亮,各有特色。我们的房子也应该盖得好些,要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好。不要
刚刚盖好,就坏了,或者拆掉,这样反而浪费更大。”
一天晚上,不知怎么说到了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巴老说:“中国的事,总要中
国人自己办,每个人都有责任。首先,自己要多做好事,不做坏事,并且有责任帮
助别人做有利于国家民族的事。大家如果都做好事,不为个人的私利干坏事,那么
中国就会兴旺发达。”
坐在窗边,巴老常常陷入无边无际的沉思之中。他不说话,我也默不作声,就
这样静静地坐着,有时会坐一两个小时。巴老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并不知道,但从
他的只言片语中,我能感觉到,老人家关注祖国的前途,人类的命运,热切企盼祖
国的繁荣昌盛。
巴老率领中国笔会代表团在日本岀席国际笔会第四十七届大会回国后,写了一
篇文章《访日归来》,其中提到一位日本朋友S.
他就是被称为红色贵族、民间大使的西园寺公一先生。
西园寺公一,一九○六年生于贵族家庭。一九三七年,日本侵华战争期间,他
作为政府特使,参与同国民党政府会谈,实为劝降工作。但随着日本侵华战争逐渐
升级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开始反对战争,希冀和平,与共产国际谍报员尾崎
秀实关系日趋密切,并提供了不少重要的战局情报。一九四一年随外相松冈洋右访
苏会见斯大林时,松冈说他是“日本贵族中的布尔什维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
期,他把主要精力投入世界和平运动和日中友好事业。一九五八年,被日本政界、
财界、群众团体推举为日本民间代表,常驻北京,与周恩来、陈毅等党和国家领导
人关系密切,被尊称为西公。
五月十七日下午,西园寺公一从横滨来看望巴老。他头发花白,拄着手杖,步
履蹒跚。他比巴老小两岁,但身体和精神都不如巴老。
……
西公:年纪越大,越想念老朋友。在《人民日报》看到您悼念老舍的文章,很
感动。
巴老:那是在医院里写的。
西公:纪念老舍的大会,邓(颖超)大姐去没去?
巴老:听说本来要来,但后来突然有事,没来成。
西公:一九七九年四月,邓大姐来日本访问时,我们全家去箱根看她,她送我
一幅老舍夫人胡絜青女士画的樱花图,邓大姐在上面题词:老舍夫人选恩来诗句画
樱花,以应西园寺公一先生及夫人之嘱。
巴老:老舍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西公:我第一次见到老舍先生是一九五九年,周总理宴请清朝末代皇帝溥仪的
弟弟溥杰,溥杰的夫人嵯峨浩是日本人,老舍先生是满族人,所以总理邀请老舍先
生和我参加。
巴老:我一九六一年到日本访问之前,是西公给我们介绍的日本情况。已经过
去二十三年了,如今想起来,好像还在眼前。
……
西公:《随想录》还在写吗?
巴老:第四集已经编好。第一、二集,已经送您了,第三集我也带来了。
西公:您在《怀念老舍同志》中说,老舍是位有才华、有良心的正直、善良的
作家,讲实话。您也主张讲真话,不说谎。
巴老:“文革”中也说过谎。
西公:回想起来,那时我也受了许多骗,上了许多当。
巴老:我自己也是这样。开始时,真心实意地想把自己打倒,现在想起来也许
可笑,但当时确实就是这样想的。我现在,想把这种思想变化的过程、来龙去脉说
清楚。
……
西公:战争期间,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甚至到后期,很多日本人都认为它
是正义的战争,但我不相信这种宣传,却遭到迫害,被关进监狱。现在日本人担心
的,是日本政府和里根政府扩大军备,但我相信,人们不会像以前那样人云亦云、
盲目服从了。
巴老:人不能再上第二次当,应该学会独立思考,否则会受到良心谴责。
……
谈话结束后,巴老拄着手杖,颤巍巍地把西公送到电梯口。
两位拄着手杖的老人,紧紧握手作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