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六月三日下午,上海作协徐钤、上海电视台记者祁鸣、上海少儿社编辑季一德
从上海来北京。他们这次来,一是代表巴老去看望冰心、夏衍、曹禺,转达巴老的
问候。巴老许久没见到这些老朋友了,很想念,自己又来不了,所以嘱咐他们去看
一看,拍几张照片带回去。二是上海少儿岀版社要出画册《巴金对你说》,来取冰
心老题写的书名。上个月,老徐来电话叫我去求冰心题签,我马上给冰心家打电话,
老人欣然应允。
我们先到夏公家。夏公从北小街搬到这里好几年了。院子不大,两进。房间很
大,陈设简单,只有电视、沙发、写字台,显得很空旷。夏公正在看新闻联播。我
们进来,夏公关了电视机,过来和我们握手。夏公九十二岁,身体硬朗,耳聪目明,
思维敏捷,精神矍铄。
夏公虽身居高位,但平易近人。过了八十岁之后,常有人向他请教养生之道,
他说自己不仅不懂养生,而且有不少坏习惯,比如性急图快,走路快,下笔快,吃
饭更快,简直是狼吞虎咽;比如不吃瓜果,很少吃蔬菜;比如嗜烟如命,在秦城监
狱关了八年,强制戒烟,但出狱第一件事,就是向人家要烟抽。他说:“我能活到
现在,大概是总结了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教训,卸下了思想包袱,不生气,不悲观;
我这个人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求知欲强,趣味广泛,上至天下大事,小至草木鱼虫,
我都有兴趣爱好,我养过鸟,养过狗,现在还养猫;集邮、收集书画我都着过迷…
…”
老徐说,巴老听说一些老作家生活困难,说我死后,用我的稿费办个基金,帮
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作家。夏公说:“有些老作家日子很艰难,文学基金会应该考虑
这些人的生活。”我说,这次他们来北京,主要是为了岀巴老画册。巴老今年八十
八岁,是日本人说的“米”寿,庆祝一下。夏公说:“对,是米寿。茶寿是一百零
八。”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西四花店买了两束鲜花,到北京医院去看曹禺。曹禺住院
好几年了,身体一直不好。老徐献上花,转达了巴老的问候,没说几句话,就告辞
了。因为看曹禺的人很多,外面有人排队等候,不好久留,同时也怕他太累。曹禺
说:“你们来了,也不多聊一会儿。我见到你们就精神,你们一走,我就无精打采。”
他坐着轮椅,一直把我们送到电梯口。
从北京医院出来,我们直奔冰心家。路上,祁鸣说:“曹禺真有意思。有一次,
他对我说,我每次见到巴老,都有许多话要说。巴老也有许多话要对我说。于是他
说,我也说,谈得热火朝天。但我听不太懂他的四川话,他也听不太懂我的话,但
就是想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实际上,谁也没听懂对方的话。”大家在车里笑
了起来。
吴青在家。她瘦了点儿,头发白了许多,依然风风火火。刚送走新加坡客人,
我们就到了。走进书房,把鲜花献给冰心老人。她与我们一一握手。她的手热乎乎
的,很柔软。我们与她照相,她说我得抱着花。
上海少儿社季一德,带来了两本《世界五千年》送给冰心。书很重,老人拿不
动。我说,重得像砖头,您怎么看?她说:“我有办法,把抽屉拉出来,放在上面,
就可以翻着看了。”冰心老问:“这么大的书,怎么编?”季一德说,组织一批专
家,分头写,之后再请画家插图,很快就出来了。冰心老又问:“有中国五千年吗?”
季一德说,正在编写。冰心老说:“那好,那好。”老徐讲了《巴金对你说》的编
辑过程之后,叫我对老人说,出版社也想出本冰心画册,希望老人家同意。听我说
完,冰心老人说:“你们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同意,但你们要出,我也管不着。”
吴青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冰心的写字台上。淡淡的玫瑰香,充满书房。老人
说:“我就喜欢玫瑰,浓艳淡香,还有坚硬的刺,有性格,有风骨。”
四月十三日,徐钤从杭州来,说巴老家修房子,巴老在杭州休养,为冰心带来
了春笋,约我一起给冰心送去。
上海作协的老徐和陆正伟,是为了参加四月十四日在北京国际饭店举行的“巴
金与二十世纪研讨会”和四月十五日在北京图书馆举办的《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
——巴金》大型图片展来北京的。巴老听说冰心前些日子又住院了,很担心,特意
叫小陆带来录像机,拍冰心、曹禺、夏公、孔罗荪等几位老朋友,他要亲眼看看才
放心。
晚上七点三十分,我们乘车岀发,到冰心家。冰心老坐在客厅里,披着白色毛
绒披肩,膝上盖着毯子,正在看电视,大白猫睡在她身边。老人晚上不会客,但今
天例外。老人说:“我刚从医院出来。肾脏不太好,脸有点浮肿,没有大病。你们
回去告诉老巴,我很好,不用担心,死不了。感谢你们特意来看我。多年吃不到鲜
嫩的春笋了,我明天就当大熊猫,吃笋。”说完,笑了起来。
老人家膝上放着个热水袋,看我注意她的手,对我说:“我的手怕凉,所以得
焐着。”我摸了摸她的手,热乎乎的。
陆正伟带来了一个巴金研讨会的纪念封,上面有巴老亲笔写的一句话:“人活
着不单单为了自己,我们写作也不是单单为了自己。”他请冰心老写句话,老人拿
起信封,随手写下“有了爱,便有了一切”,字迹苍劲有力。小陆还带来了在巴老
身边工作人员的纪念封,请老人签名。老人问我:“今天几号?”我说四月十三日。
她边写边笑边说:“你看我,活得都不知道今天几号了。”
陆正伟在杭州创作之家为巴老拍了一张特写,巴老笑得很开心。巴老说,这是
真笑,叫小陆多洗几张,送给冰心、冯牧、荒煤、王元化等老朋友。冰心老看了照
片说:“这是丢掉了一切烦恼的笑。”
十月十八日,送走日本作家黑井千次、立松和平一行。
十九日早晨,带着日本作家送给巴老的书,乘火车到杭州看望巴老,转达日本
作家的问候。巴老住在柳莺宾馆的一套房子里,四周安静,岀门就是西湖。
巴老问我作协的情况,日本朋友的情况。我对巴老说,在上海时,听到日本作
家大江健三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说其获奖理由是“依靠诗一般的想象力,
创造了一个将现实与神话浓缩在一起的想象世界,从而冲击性地描写了现代人类的
处境”。但中方作家几乎没有人知道大江,更没读过他的作品,于是在中日作家座
谈会上,先请黑井千次介绍了一下大江的情况。黑井对中国作家对大江一无所知感
到奇怪,他说,日中两国这样近,而大江又是日本有代表性的重要作家,中国同行
竟然不知道,简直不可思议。但我觉得,这不能全怪中国翻译家,可能与大江作品
的晦涩难懂有关,一般译者,会望而却步。这回得了奖,估计翻译浪潮,会风生水
起。
巴老说:“一九六○年,野间宏率领日本文学家代表团来中国访问,团员有龟
井胜一郎、竹内实、松冈洋子、开高健、大江健三郎、白土吾夫。在北京时,周总
理建议他们到上海看一看越剧《红楼梦》,说你们会感动得落泪的。那天是我与孔
罗荪陪他们去看戏,但看到一半,毛主席要接见,就回来了。”
我介绍日本朋友的近况时,巴老说:“中日友好和文化交流,有今天的局面不
容易,不少朋友为此作出了巨大贡献,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忘记他们。过去
日本侵略中国,造成莫大灾难,死了很多人,我也‘身经百炸’,以后应该把友好
工作做好,不能再发生这样的悲剧。”
晚上,巴老拿岀一瓶一九八五年的茅台,请大家喝,上海电视台记者祁鸣喝醉
了。我问巴老,您喝醉过没有?巴老说:“喝醉过。一次是在朝鲜,志愿军战士很
能喝酒,我和他们一起喝,结果喝多了,看节目时,还没有开演,我就睡着了。一
次是到朋友家办事,他爱喝酒,非叫我喝不可。结果我也喝了不少,因为着急去看
电影,就跑回生活书店去拿电影票,结果醉倒在地,不省人事,醒来后,手里还捏
着电影票,不知人在什么地方。一次是阿根廷作家来访,他们说干杯就得真干,结
果喝多了,照相时,怎么也站不稳,总摇晃。还有一次到老根据地去参观访问,当
地人很热情,劝酒,我也喝多了。我醉酒大概有这么几次,很难受,也伤身体,好
几天不舒服。”
十月二十日,回北京。早晨到巴老房间去告别。巴老正在洗脸刷牙,手表放在
洗漱间的台子上。那是块上海表,不知戴多少年了,很旧。这种表,已经很少有人
戴了。巴老还有个黄色皮包,一直带在身边。一九八○年、一九八四年,巴老两次
访日,都是用这个小皮包。有一次,我说,这个皮包可有年头了。巴老说:“已经
用了几十年了。这是我给香港《文汇报》写稿,他们给的,当作稿费。”
五月六日上午,去华东医院看望巴老。巴老说:“我躺着说话没有力气。”遂
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拿起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的《再思录》,写上“送给小陈,巴
金”。巴老手抖,写字很吃力,好不容易,才写完这几个字,很累的样子。巴老说
:“我叫你小陈,你不生气吧?其实你也不小了,但我九十多岁了,还可以叫你小
陈。”我说:在巴老面前,我永远是小陈,没有资格“提拔”为老陈啦。巴老笑了。
巴老送我《巴金全集》二十六卷,是我分两次,从巴老家拿的,但不知为什么,
中间独独缺第十七卷,我对巴老说了这件事,巴老说:“好,我给你补齐。”巴老
一直记着这件事,这次来,巴老找到一本十七卷精装本,签名送给我。
这次来上海前,陈建功跟我说,现在正准备评第四届茅盾文学奖,想请巴老当
评委会主任。第一、二届主任都是巴老。这次请巴老出山,如果巴老同意,他与张
锲再来上海,当面汇报。巴老说:“可以。但他们事情多,都很忙,用不着专门为
这件事跑到上海来,我只是挂个名,干不了什么事,具体的工作都是他们做的。”
十月五日是冰心老人九十六岁生日,徐钤受巴老委托,特意从上海赶来,为冰
心祝寿。上午十点钟,我与老徐、吴殿熙、李一信到护国寺花店,按照巴老吩咐,
为冰心买了一个由九十六朵红玫瑰编织的花篮,彩带上写:祝冰心大姐健康长寿。
还为曹禺、陈荒煤各买一束鲜花。
到北京医院冰心病房时,吴青说,今天老人心脏不好,正在吸氧。病房中已摆
满统战部、中宣部、中国作协等十几个单位和个人送来的花篮,五彩缤纷,芳香扑
鼻。冰心老正在吸氧,脸色尚好。吴青大声报告送花篮的单位和人名,老人连说谢
谢、谢谢。
陈荒煤病房在三楼。他患胰腺癌,面色蜡黄,昏睡中,瘦弱不堪,已报病危,
身边摆着各种医疗器械。
曹禺在四楼。我们进去时,周巍峙、王昆夫妇在。曹禺下床,坐在轮椅上,与
他们夫妇合影。曹禺八十六岁了,精气神儿不错,只是听力不济,李玉茹与他讲话,
要大声喊才行。与我们照相时,李玉茹叫他说茄子,他笑眯眯地大声喊茄子,闪光
灯一亮,他像孩子一样开心大笑。
按巴老的吩咐,看了三位病人,送了花篮,转达了巴老的问候,但心情凄凉。
这三位老人中,荒煤最年轻,一九一三年生,但情况最不好。曹禺一九一○年生,
情况尚好。冰心老一九○○年生,年龄最大,但病情较稳定。
这几位文坛巨擘,都已风烛残年,来日无多,令人悲伤。老徐回去,可怎么向
巴老说呢?
十月十七日,送走了日本作家代表团,下午与徐钤乘火车去杭州看望巴老。巴
老派司机老彭来接我们到西子宾馆。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到湖边,看见巴老坐在轮椅上,大家正推着散步,巴老气
色、精神都很好。早饭后,巴老坐在轮椅上。我坐在巴老身边,对巴老说,我最近
应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邀请,以访问学者身份去日本一年,研究的课题是《中日纯
文学之比较研究》。巴老问:“纯文学是否有定义?”我说,根据我目前了解的情
况,似乎没有统一的准确的定义。之所以要研究这个问题,是因为中日作家在交流
中,常常谈及纯文学,但各自对纯文学的理解又不同,所以造成了一些误会和障碍。
比如您会见的山崎丰子,她的小说《华丽家族》《不毛地带》《白色的巨塔》,中
国作家都认为是纯文学,而日本作家认为是大众文学。比如松本清张,以纯文学作
品登上文坛,之后就写推理小说,而水上勉以大众文学登上文坛,但后来写了许多
纯文学作品……巴老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鼓励我说:好,好。
巴老又说:“我的老朋友中岛健藏、井上靖、野间宏都去世了,现在还有水上
勉、木下顺二、清水正夫、杉村春子、丰田正子、白土吾夫、佐藤纯子,你去日本,
代我问好。听说丰田正子住在医院里,你代我去看看她。”
巴老讲话,比上次见面时,声音大一些,也清楚多了,我都能听懂。只是说长
话时,气不够用,听起来困难些。早饭后,巴老要做功课,扶着助步器走五十米,
而且走得很快。
中午,吃完午饭,与巴老告别。我拉着巴老的手说,巴老,等我从日本回来,
再来看您。巴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拉得很紧,而且时间也比平时长许多。
路上,我想,不知明年此时,巴老的身体如何?心里默念:巴老,保重,保重。
一九九八年,友好精神要传给年轻人
五月十六日,日本《朝日新闻》有一篇记者清水胜彦由上海发回的报道,题目
是《九十三岁的巴金氏老当益壮,发表新作》。
报道说:“中国作家巴金氏在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发表新作《怀念曹禺》。
九十三岁的巴金氏患帕金森病,长期住在上海市内医院,但创作激情不衰。据同日
《文汇报》报道,新作为约二千七百字的散文。今年年初,已故作家曹禺的家属约
巴金为正在编辑的曹禺遗作《没说完的话》写篇文章,巴金用一个多月时间写成此
文。巴金在文章中回忆了六十多年前,看到当时还是清华大学学生的曹禺的代表作
《雷雨》原稿时的激动;翌年在东京连续三天看中国留学生上演《雷雨》的情景;
还有一九九三年中秋夜两人最后一次打电话的情况。”
古川万太郎看到这条消息,给小林写了一封信:“五月十六日《朝日新闻》国
际版报道了尊敬的巴金先生近况。对于我来说,巴金先生身体健康仍在写作,是令
人振奋的喜讯,在此表示祝贺,并把我的喜悦和剪报一起寄去。衷心祝愿巴金先生
健康长寿。”
九月,古川率东京都社会文化代表团来华访问,二十八日,我陪代表团由郑州
到杭州,住进西子宾馆,正好巴老也在那里休养。我去看巴老时,医生正在治疗。
我握着巴老的手说,巴老好。巴老说小陈好。声音虽然小,但很清楚。
闲聊时,老徐对我说了几件事:
A 巴老为灾区捐款十二万,但他不同意报道,说我病了这么多年,花了国家很
多钱,灾区有困难,捐点钱是应该的,不要报道。
B 陆元伟写了一篇介绍巴老近况的文章,吴殿熙念给他听,巴老听了一会儿说,
不要念了,好话太多了。吴说,这都是事实。巴老说,那也不要念了。
C 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编辑崔玉屏来杭州约稿,说正在为儿童编一套作家的自
选集,已经岀版了冰心、叶君健、严文井的选集,也希望出一本巴老的,但巴老说,
我的各种各样的选集、文集出了不少,没有新的东西,都是旧作,编来编去,是欺
骗读者,不能再编了。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我陪古川去见巴老。走进巴老住的二号楼时,巴老已经坐
在轮椅上等候,因为天气比较凉,巴老穿了一件白色夹克衫,腿上盖了条毯子。古
川握着巴老的手说:“在这里见到您,感到很高兴。我是在您的精神感召下,加入
日中友好运动的。我们现在与中国作家协会的交流,就是您一九八○年访日的继续。”
巴老说:“我也很高兴。那次访日,大家过得很愉快,也结交了不少朋友。中日友
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应该珍惜。为了亚洲和世界
和平,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要把我们的体验告诉年轻人,把友好的精神传给他们,
使友好事业继续下去。”
那天巴老精神很好,说了许多话也不显得疲劳。临别时,送给古川一本亲笔签
名的画册《巴金对你说》。巴老说:“古川先生的先生两个字写错了,是擦掉重写
的,实在抱歉,但这样真实。”
那天晚上,古川手捧画册,向全团报告了拜会巴老的情况,他说:“巴金先生
疾病缠身,坐在轮椅上,心里还在想着世界和平和中日友好,这种精神和品格,值
得我们学习……”
这一天,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巴老最后一次
会见外国友人。
十月十七日,陪缅甸作家团到上海,一进饭店,我就给李小林打电话,问巴老
的情况。小林说,爸爸最近还好,比较稳定。
上次见巴老,是在杭州,一晃已经一年多了。今年春节前后,巴老患肺炎,发
高烧,几度病危,后来总算挺过来了,但听说气管已经切开,插着氧气,不能进食,
只能依靠鼻饲,下身插着导尿管。
我住的延安饭店离华东医院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巴老住十七层,一七一
三房间。巴老躺在床上,头朝上,没戴眼镜,假牙也摘了,微张着嘴,显得清瘦,
但脸色和精神都好。房间宽敞,床头放着一些医疗器械。小林说:“爸爸,你看谁
来了,能认出来吗?”巴老插着鼻饲和氧气管,头部移动困难,我往前走了一步说
:“巴老,您好。”小林又问:“爸爸,这是谁,认出来了吗?”巴老还是不作声,
只是专注地看着我。小林说:“爸爸,小陈,陈喜儒来看你了。”这时护士给巴老
戴上了眼镜,巴老嘴在动,要说话,但痰马上涌上来,咳了一下,护士拿管吸痰。
巴老说话了,但声音细微,我听不清也听不懂。小林说:“爸爸说你头发变了,认
不出来了。”其实我的发型没变,只是为了见巴老,新理了发。以前见巴老,我很
随便,头发比较长乱,这次弄得整齐些,巴老反倒认不出来了。我开玩笑说:“巴
老,我是为来见您,才特意理的发,想弄得漂亮点儿,没想到弄巧成拙。”巴老说
:“不好看。”我说:“好,下次来看您,恢复原样,弄得好看点儿。”
每次见巴老,总要在巴老身边坐一会儿,说说话。但现在巴老身体虚弱,一说
话就有痰上来,不便多说,于是和小林走到外间。
外间是个客厅,放了一张床,两张沙发,窗台上放着几盆鲜花。小林说,现在
巴老不能离人,家里人轮流值班,一周每人两天。与小林闲谈时,我把日本评论家
尾崎秀树先生病故时的前后情况,以及代巴老起草唁电事,还有水上勉、白土吾夫、
佐藤纯子、横川健等人的身体情况说了说。中午时,我向巴老告辞。
回到饭店不久,小林来电话说:“我把你刚才讲的有关日本朋友的情况跟爸爸
讲了,爸爸说,我也很想念水上勉先生,请小陈方便时代我向白土吾夫先生、佐藤
纯子女士、横川先生等日本朋友问好。”
当天下午,我写了张传真,发给日中文化交流协会的横川健先生,转达巴老的
问候。
十月十九日,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专务理事白土先生复电说:“得知巴金先生没
有忘记我们,关心着我们,使我们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认识先生,已经几十年了,
您一贯热爱中国,热爱中国人民,为亚洲的安定和世界和平而奔波。我们对您表示
衷心的崇敬,并祝您健康长寿。”
我将电文译岀,交给小林。我想,巴老得知这些老朋友的近况会感到高兴,会
欣慰地微笑。
九月三十日上午,与徐钤去华东医院看望巴老。老徐说,巴老这段时间病情比
较稳定,抗生素已经停几个月了,体征较好。
进入巴老病房,两个护士正在为巴老按摩。巴老假牙摘掉了,张着嘴,睁着眼。
人胖了许多。喉管切开处,插着氧气管,鼻子上插着鼻饲管,如今只能靠这些器械
输送营养,维系生命了。我不知道巴老还认不认识我,他的两只手里,各握着一个
用纱布包着的小棍。
下午到上海作协,遇到了李国煣,她正要去华东医院。她说巴老上午总是昏睡,
下午精神好些,还能认人,表示喜欢和厌恶,但说话谁也听不懂。大便干燥,很困
难。看到巴老活得很艰难,很痛苦,心里难受。
十月十七日上午十时,到巴老病房。陈丹晨、刘麟来看巴老,正与小林说话。
小林说:“我小时候,都是爸爸带,每天晚上,都是爸爸起来给我热牛奶。我那时
淘气,有一次与小朋友闹着玩,把爸爸的眼镜腿掰断了。爸爸很生气,赶我走,说
不要我了。吓得我哇哇大哭。从小到大,爸爸对我发火,就那么一次。以后有了小
棠,爸爸就不怎么管我了。爸爸很喜欢端端,带她玩,写了三篇关于端端的文章。”
十一时,进病房看巴老。小林拉住巴老的右手,与巴老说话。这时,护士过来
为巴老吸痰。巴老紧紧抓住小林的手,久久不放。在华东医院门口,丹晨说,巴老
活得很艰难。他紧紧握着小林的手,流泪了,小林也哭了,看着叫人心酸。我说,
是啊,巴老活得太难了!巴老头脑清楚,心里有话,又说不出来,忍受身体和精神
的双重煎熬折磨,苦不堪言。
九月五日上午送走叙利亚作家代表团,下午三时,与老徐一起去华东医院看巴
老。
巴老午睡刚醒,两眼在动。我在巴老左侧说,巴老,我来看您了。巴老无反应。
老徐叫我到右侧,我转到巴老右侧,又大声说了一遍,巴老的头动了动,右手慢慢
地伸了过来,看样子是听懂了,想拉拉手。过去,见到巴老,好多次,他都握着我
的手不放,他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握得很紧,很有力。最近几次来看巴老,我
虽然很想握住巴老的手,但还是竭力忍住了。我都是先到洗漱间,仔细洗手,怕身
上带细菌,传染巴老。百岁老人,弱不禁风,我不能再添乱。其实每次来看望巴老,
我心里也很矛盾,不来吧,心里惦念,总想亲眼看一看,来吧,又怕身带杂菌,给
风烛残年的老人带来危害。
与小林闲聊时,谈及作协外联部的人员变化,小林叮嘱说:“你当领导后,要
善待部下,不要像某某人,对人那么刻薄。”老徐说:“以前他也常来看巴老,巴
老对他说过你的事。说小陈岁数也不小了,身体又不好,有些事要多关心。他当面
满口答应,但就是不办。后来,他就很少来了。”小林说:“从那以后,他就不来
了。”我说:“都是我不好,让巴老操心。”
前几年,我患胆结石、胆囊炎,工作一忙一累就发作,痛不欲生,到北京协和
医院看病、挂号、住院非常困难,巴老听说了,很同情我。巴老躺在病床上,还为
我这个无名小卒费心,想起这些,心里惶恐不安。只有用更努力的工作,报答巴老
的关怀。
七月二日陪缅甸作家团到上海。下午与徐钤去看巴老。半年不见,老徐的头发
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老年斑。回想起来,与老徐相识已经二十多年。他对巴老的
道德文章,由衷敬重,离休后,一直在巴老身边,帮助小林,照顾巴老。
乘巴老车到华东医院,走进病房,我没敢到巴老身边,只是站在门口,看望巴
老。巴老直挺挺地躺着,插着鼻饲管、氧气管、导尿管,墙上挂着四个电子仪器,
还有一台呼吸机,摆在身边。
最近巴老的情况比较稳定,没用呼吸机。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两个护士、一个
护工轮流值班。小林与小棠商量,一切特别的办法都不用了,保持目前这种医疗水
平即可。巴老目无表情,静静地躺着,艰难痛苦顽强地活着。护士过来给巴老翻身,
用手轻轻拍打巴老身体,促进血液循环。从一九九九年至今,四五年了,巴老一直
躺在床上,没有长褥疮,完全靠护士的精心护理,真不容易。
老徐说:“你写的那篇《佐藤大姐》,我给巴老念过了。巴老听得很用心,一
直听到完。巴老爱听的文章,他就静静地听着。不爱听的文章,他就闭上眼睛。过
去每天听广播,看电视,现在体力不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很惊讶,那么长的文章,巴老能一直听完?《佐藤大姐》是我二○○三年发
在《人民文学》第十一期上的一篇散文,约七八千字,写了一位心地善良的日本友
好人士。巴老一九六一年访日时,就认识这个梳着辫子、刚刚大学毕业的佐藤姑娘,
如今她也是满头白发,垂垂老矣,但依然为中日文化交流而奔波。我想,巴老关心
这位把终生献给中日友好事业的朋友,所以才忍着病痛,坚持把这篇文章听完。
小林说:“中华文学基金会要为西北儿童募捐买图书。你给他们带两万现金,
说是我爸捐的。”我说:“是否要开张收据?”小林说:“不用,交给他们就行了。”
我回到北京后,马上给中华文学基金会打电话,叫他们来我办公室取钱,并留
下一纸收条:今收到巴老为“育才图书室”工程捐款贰萬圆整。育才图书室、中华
文学基金会,孙仲秀,二○○四年七月五日。
八月十三日到上海,是为了迎接日本研究中国当代文学的学者代表团。中国当
代文学在日本的介绍传播,主要靠这些教授、学者、翻译家,所以我一直想邀请他
们来访,与中国作家面对面交流,了解中国文学的发展动态,以便将更多能代表中
国当代文学水平的佳作,介绍给日本读者。但我这一想法,因种种原因,一直被束
之高阁,如今条件成熟了,终于得以实施。
上午十时,与徐钤一起到华东医院看望巴老。巴老仰着头,半张着嘴,插着鼻
饲,上着呼吸机,脸不显瘦。听说昨天刚抽完腹水2000cc,所以腹部较平缓。去年
看巴老时,腹部很高,我还以为是巴老胖了,其实是腹水。巴老活得太难太苦了!
以前每次见巴老,我都要汇报对日交流及日本朋友们的情况,有时我忘了,巴
老会问。尤其这次的日本学者、翻译家代表团,其中不仅有巴老认识的教授,还有
研究巴老的学者,如果巴老身体健康,肯定愿意和他们见面聊一聊的,但如今,这
一切,都不可能了。
记得八十年代初期,作协刚刚恢复时,巴老不顾年高体弱,两次率团访日、访
法,多次会见来访的外国作家,对于打开对外文学交流的局面,功莫大焉。想到这
些,心如刀割。
告别时,我给巴老深深鞠了一躬。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巴老时,也是鞠躬。
我说,巴老,保重,我十月份陪毛里求斯作家团到上海,届时再来看您。
后 记
我因喜爱文学,一九七九年调到中国作协对外联络部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几年。
所谓外联部,就是负责组织中国作家岀访,邀请外国作家来访。一九八○年,一九
八四年,我两次随巴老访日,一九九○年,与李小棠去日本为巴老领取福冈亚洲文
化大奖。每年陪外国作家到上海,总要去看看巴老,在巴老身边坐一会儿,说说话,
直到巴老病故。二十五年来,我记不清见过巴老多少次,与巴老说过多少话。有一
次丹晨对我说,巴老愿意听你聊天,把你当作小朋友。细想起来,可能因为我在巴
老面前,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吧。
退休后,整理旧稿,发现我当年所列的题目,只写了不到一半,而且主要写到
一九九○年,以后与巴老的接触,写得很少或者根本没写。于是翻箱倒柜,翻找在
巴老身边工作时的笔记、记录,整理巴老与外国朋友的谈话,核对修改补充以前发
表的文章,将没写的内容梳理成文。
巴老已经离开我们八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为有机
会在巴老身边工作感到荣幸。这些短文,是我献在巴老灵前的一束小白花。
①木板棚:北京沙滩北街二号,原中国作家协会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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