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年四月，有幸和一批作家走访扬州。烟花三月下扬州本身就是一件雅事。听
到年轻的市委书记谢正义不无自豪地谈起扬州诸多名人时，阮元的名字挂在他嘴边，
这让我想起了家藏的一本《德政纪实诗画册》。这本有着楠木夹板的八开大小的诗
画册，正是由一位名叫阮元的人所拥有。里面有序有跋，有诗有文，还有装裱精美
的六帧彩绘图画，且系绢本，透着古意。无论画与诗，均以六件事为主题，一曰学
海文澜，二曰桑园沃野，三曰风檐增拓，四曰米舶遥通，五曰墩台控制，第六项是
峡路安便。而且绘者与诗人均极谦恭，落款之前必有“钧诲”二字，落款之后定书
“恭呈”，可见阮元这位受赠者当时地位之高。当然，这是近二百年前的事了。
这批作者，据我粗略统计，有南海谭彦光、陈昌运、陈霖泽与陈华泽，有顺德
邓泰、赵均、陈滉，还有番禺的黄乔松。
我还记得当年文物专家史树青先生，一看到这本册页，便大加称赞，说有历史
价值。他说阮元是清代一位名宦，曾在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到道光六年（一
八二六）的九年期间，担任过两广总督的要职，公元一八二六年调任云贵总督。他
还告诉我，清代有三位官员对广州贡献最大，一位是林则徐，一位是张之洞，另一
位就数阮元了。
“你可知道阮元为什么要调离广东吗？”史先生笑着说道，“阮元患了脚气病，
久治不愈，只好离开广州。”史树青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道。
说这话时，时值一九九二年二月，一个寒冷的傍晚。我从中感受到扑面而来的
历史气息。我知道这一本《德政纪实诗画册》注定有一天要披露出来，为一百七十
多年前那份感激和由衷的敬意，也为谭彦光、邓泰和黄乔松、陈华泽等人献给阮元
的秀才人情。
为什么是秀才人情？一个封疆大吏，治理了九年的两广地面，声威显赫，送行
时何止高官显贵，送别礼物也一定争奇斗胜，可这几位广东朋友一合计送了这样一
份礼物给阮元先生，称得上匠心独运。
关于阮元其人，由于这本《德政纪实诗画册》，我开始留心起来。我知道他是
学者型的官吏，记得大学古典文学史中有一则小考题，问《十三经注疏》的作者，
答案正是阮元。正史记载的阮元，二十五岁中进士，任翰林院编修。二十七岁大考
翰詹，取得一等第一，乾隆皇帝极为欣赏，任命为少詹事、南书房行走。阮元少年
得志，当过山东学政、浙江学政，干过兵部侍郎、礼部侍郎、户部侍郎和浙江巡抚
等，唯一的一次宦途失意在嘉庆十四年（一八○九）。因为一位同年进士刘凤诰被
人参劾，阮元没有按皇帝旨意严加参奏，反而帮助解释，用今天的话说是照顾老同
学的面子，结果被嘉庆皇帝责备为“止知友谊，罔顾君恩，轻重倒置”，从浙江巡
抚任上被夺职回京。不过很快又被重用。
阮元生于一七六四年，卒于一八四九年，活了八十五岁，谥文达。
阮元不讲排场，比如虽高官耆寿，却从不做生日。四十岁是庆寿重要年纪，他
却在正月二十生日这一天离开浙江巡抚衙门，到海塘工地巡查，以避祝寿。以后莫
不如此，“每于是日谢客，独往山寺”，作竟日游。这就是阮元的性格，也许正是
这种恬淡的性格，使他赢得了广州人民的爱戴。
阮元出任两广总督近十年，时间正值鸦片战争前的十几年，他处理过与英国的
事务多起，主张采取强硬态度，这本诗画册中的“墩台控制”，涉及到的正是海防
边防建设；他曾将一个打杀中国妇女的英国凶手绞决抵罪，不屈于外界压力；同时
严禁鸦片走私，经办了走私的洋行商人伍敦元。从这一系列行为看出，阮元是个明
智的清醒的爱国主义者，是林则徐的前驱和战友。
《德政纪实诗画册》，记叙了阮元主政时为广州人民做的六件大事：“学海文
澜”指的是兴办教育：“桑园沃野”指的是鼓励农桑种植：“风檐增拓”是为贫苦
百姓盖房子，用现代语言讲是加强市政建设：“米舶遥通”指的是拓展外贸，从斯
里兰卡（时称狮国）买粮：“墩台控制”指加强虎门炮台的火力控制，抗击英国侵
略者：“峡路安便”，是开辟灵峡一带的道路交通。
以上是我个人的理解，为方便读者，我抄录六首南海陈霖泽的咏诗，可以窥出
内中含意：
《学海文澜》：“阁建钟元气，堂开聚大观。百川正东下，只手挽狂澜。”
《桑园沃野》：“千里河如带，桑麻与稻齐。嘉名如肇锡，合署阮公堤。”
《风檐增拓》：“广厦千间庇，风檐万瓦新。公门尽桃李，衣钵属何人。”
《米舶遥通》：“玉粒获阳侯，浪静鱼龙拜。风雪运粮图，底用松年画。”
《墩台控制》：“猛士肃弓刀，重关胜虎牢。太平需武略，铃阁运龙韬。”
《峡路安便》：“岭峤开凿功，曲江与公也。体此利济心，深期后来者。”
诗句未见奇崛，但写于白绫上的字一丝不苟，典型的清代“馆阁体”，秀丽端
庄，传导出一百七十多年前广州才子的一片虔敬。
阮元的确了不起，写下并传下这本《德政纪实诗画册》的广州先贤们也让人钦
敬佩服。阮元是扬州仪征人，故乡的人们至今仍以他为自豪。
至于这本文物是如何流传下来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阮家后人出售的吧。遥想
当年尚无照相技术，这六帧彩绘广州昔日诸多景物的画面，从此成为一种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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