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手伸向胯部,五指抓住剑柄,剑从鞘中抽出再嗖地舞到肩高,利刃已经饥渴
如蛇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向拔得长长的脖子——李庭芝无数次测算过这个过程所需的
时间,他相信自己会做得很利索,流畅极了,比垓下的虞姬还要华丽。然后,他就
看到一道道菊花瓣状的血猛然间开放在自己的颈前,花团锦簇,缤纷绚丽。鼻腔总
是在这个瞬间被浓郁的腥味充满,猛地就有窒息感。他捋捋日渐稀疏的胡子,想提
醒自己打起精神,一个寒战还是闪电般从脚底突如其来地纵贯全身,直冲脑门。
五十七岁,到了这个年纪,心难免被岁月磨得粗糙坚硬,许多世事从眼前过,
眼球一眨,就随风飘到脑后去了,踪迹全无。但是现在他做不到,他的眼球不断被
遍地景象撞得生疼,然后心就被火烧火烤般紧紧蜷起,疼彻骨髓。
早在十多年前,朝廷委他以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把这座盛产食盐的城市交给
了他,那时他是多么欢喜。年少时他就爱上张若虚,爱上《春江花月夜》,一遍遍
地读,一遍遍地品,诗中的意蕴情致便一点点渗进他的骨髓里。“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只有在扬州的月夜里,咏诵起这样的句子,才别有一番滋味啊。
可是今日的扬州城却已经不复曾经的妖娆艳丽,它的不堪是在去年那个春季迅
速抵达的。二十万元军在阿术的指挥下,一次次攻城都败退了,于是便围,静静地
围,密密匝匝地围着,已经围了一年多,像一群不争一朝一夕的恶狼,不时喊一喊,
叫一叫,再派些人取乐般招招降。粮尽了,颗粒难寻,三步之内,横尸触目。
要不要降?李庭芝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面对这么尴尬窘迫甚至是屈辱的选
择。
已经是早晨了。扬州的夜晚与黎明因为缺乏鸡鸣和狗吠,现在已经没有了边界,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眼前是亮着还是黑着。他走出军帐,虽然腿是软的,盔甲也似乎
稍重,但他还是用足劲挺了挺身板。现在他是整座城的标志,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侍卫已经备好马,他飞身而上时,明显感觉到马腿一个微小的趔趄。这匹棕色
烈马已经在他胯下奔跑了许多年,如今已经露出早衰的疲惫,圆滚滚的肚皮瘪下去
了,飘逸的鬃毛稀疏枯涩了。人与人之争的咬牙切齿、你死我活,竟牵累到了无辜
的牲口,它也饿着,与这座城一起饿了一年多。
李庭芝有了几分歉意,抓羁绳的手不由得软下去,搭在马脖子上。
一声啼哭传来,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马像是被惊一下,猛地立住,晃动脑袋,
鼻腔里“啾啾啾”呼出粗气。然后,它自作主张,循声而去。
是个小女孩,三岁还是五岁无法判断,因为她委在地上,披散着头发,脸干瘪
得只有巴掌大,除了骨头只剩一张皮,皮皱巴巴地覆在脸上,宛若一张污黑的破布。
而她的旁边,坐一只毛已掉得所剩无几的老狗,狗的旁边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仰天而躺,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李庭芝俯身静静看着,看了很久,目光呆滞木然,一动不动。可是旁边的人却
看到他的两腮正急剧颤动,鼓起落下,再鼓起再落下。
很长时间以来,李庭芝已经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心软,不许心软!大丈
夫胸怀天下,为了天下,代价总归要付一些的,就如同为了秋收,春种时得将到口
的谷子变成种子,大把大把地往田里撒去,不能吝惜,吝惜就不会有更多的收成。
他相信这是真理。他相信人人都该遵循这个真理。个体是多么毫不足道的一个东西,
人生来就该为更恢宏的伟业而献身,义无反顾,义不容辞——这么多年,他一直在
往自己体内灌入这种养分,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日复一日腹中已经垒起一座山,
它们巍峨地耸立那里,支撑着他的全部行为。
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在刹那之间,他还是会猛地一怔,潜伏在腹底深处的那
座山似乎开始飘移,开始松动。他不愿出现这样的事,他不愿自己柔软如妇人。
他打算走掉。这座城不止一个小女孩在哭,也不止一个男人仰面躺倒。
他将马缰勒起,掉转过头而去。城楼上,士兵们空着肚子戍卫了一夜,他得去
看看他们,顺便再看看远处龇牙咧嘴的元兵。他向马发出指令,“驾”地喊了一声。
但马不走,马竟然不走。
这匹马已经多么了解他的心意,仿佛成了他身体的第五肢,从来令行禁止。现
在却反抗了。李庭芝俯下身子诧异地看马脸,马却并不看他,它茫然望向远处,褐
色的大眼一眨一眨的,似有泪光在闪。李庭芝在这一刻突然眼球又疼起,心又蜷起。
他无声地长吁一口,翻身下马。
他把手伸向那个仰躺着的男人鼻子底下,不出所料,是凉冷的。是你的爹爹吗?
他问。
小女孩惊恐的眼神从杂乱的头发间露出,她点头。
娘呢?你娘?
小女孩呆呆地定住了,好像不明白对方的问话。许久她才转过头,手像一根细
竹竿,往不远处的水井戳去。
跳井?自杀?李庭芝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声来。
小女孩好像被提醒了,大恸重新到来。她拼出全身的劲,长一声短一声地号叫,
眼泪与鼻涕混杂在一起,一下子将不大的脸抹上黏糊糊的一层。
李庭芝翻身上马。必须走了,马上走。走的时候他给手下短促地丢一句话:送
府上去。
他说的府,是指他的家。每天早上,他的夫人会撮起三个指头,伸进藏在她床
头的那个小罐,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点粗粟,和着七八种头天摘回的野菜,熬成稀能
见底的粥。只有一碗,仅有这么一碗,是专门为他备下的。现在,他觉得粥装进小
女孩的肚子比装进他的肚子更合适。确实想不出还能有其他的什么,更能让他心稍
安一点。
又有人送书招降了。来的人他不认识,是个鞑子。
之前来的都是宋臣。比如李虎,比如张俊。
张俊曾经是他手下的总制官,他将其派出与元军交战,败了,俘了,拿着招降
书回来了,红着脸劝他算了吧、降了吧。
李庭芝霍地拔出刀,刀寒风如电,只听得咔哒一声,那颗熟悉的头颅已经骨碌
碌滚出十几米,如一把巨笔,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血红的横线。
他恨的不是张俊的降。其实都降了,长江沿线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忙不迭地举起
了降旗,降旗将大宋天空遮蔽得如同一张失血的脸,苍白得骇人。怎么挡得住?就
连一直咬住牙关铁下心苦苦坚守的淮安、盱眙、泗州等地,不是最终也因粮尽而降
了吗?甚至临安,京城临安城如今也陷了,连皇上和太后都奉表纳玺、称侄称孙,
还怎么怪张俊?
但是他看不得张俊脸上的委琐。站着是人,躺下也该是人。活下去是个很好的
理由,可以让很多举白旗的降臣有了一张遮羞布,把余下的春夏秋冬徐徐覆盖。匆
匆几十年,哪一个人的生命经得起无度挥霍与摧残?
扬州守不住了!这是几天前手下一个谋士察看星相后涕泪横流着告诉他的。他
当时笑了笑,又抿紧了嘴。守不住了,这个结果难道他不知道吗?降城降将已似一
片汪洋,孤岛般的扬州,又哪里能够独臂撑天?
但他就是要咬紧牙执拗到底,就是要以一己之力做一根铮铮作响的硬骨头,哪
怕最终仍然齑粉,好歹也能为大宋保存一点脸面。只是很抱歉,竟把这么美丽的扬
州城和全城一万多百姓都绑到了一起。谁坐江山,江山都依旧在,它与他们原本都
可以无涉纷争,都可以悠然过自己微小的烟火日子。
却被他一意孤行地改变了。
他太爱朝廷还是太爱扬州?抑或爱的只是自己——自己所谓的千古气节与不朽
名声?这个问题已经不敢想、不能想、不愿想。
去年七月,朝廷曾委他以知枢密院事之职召他进京,由夏贵接任他在扬州的职
务。可是夏贵不来,城却不能一日无主,他只好留下了,留到如今。他更愿意把这
一切都归于缘分,清丽如纯洁少女的琼花、婀娜如当空飘舞长袖的瘦西湖,已经成
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也习惯于饮这里的水沐这里的风,习惯于脚踏这块土地年复
一年看春江潮水连海平,看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次鞑子送来的仍然是诏书,却与从前许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的那一套不一样。
诏书是大宋皇帝写来的,皇帝与太后正被掠北上,途经不远处的瓜洲,匆匆给他下
了一道诏,让他降。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被定住了,脑子嗡嗡地响。自古只有奉诏守城,
何曾见过诏谕降城的?皇上尚年幼,诏书也许出自太后之手?所谓奉表纳玺,之前
庭芝一直都以为不过是权宜之计,甚至是兵不厌诈的一种,而并非皇上本意。可是
白纸黑字却当头一棒,“卿尚为谁守之?”看到这几个字时,他的眼泪终于出来了。
这么多日子里,他一直咬牙隐忍,他忍了这么久,突然之间却被这句话击垮了。满
腹衷肠谁诉?一腔忠诚谁惜?
他双手掩面而泣,然后又仰起头号啕大哭,哭得像一只受伤的老兽。
就是在这一刻,他决定走。走不是降,也不是逃,而是离开扬州,向南边去。
临安城被破前,文天祥、陆秀夫等大臣已经带着皇上的兄长赵昰以及弟弟赵昺逃往
福州,并在那里登基,重新举起大宋的旗子,任命他为右丞相的消息之前已经抵达,
他那时没有走,是因为舍不得扬州城。如今仍不舍,却不得不另做打算了。卿尚为
谁守之?他要守的仍然是大宋江山,他的大宋。
那天夜里他带着七千多人破城而出,很突然,元兵根本没有防备,所以也很顺
利。他很为自己的兵将自豪,一旦有翅膀,他们还是多么能飞翔!但是,毕竟饥饿,
毕竟已经体弱,刚抵达泰州城,潮水般的追兵还是到了,乌压压堵在城外。
庭芝长叹一声。关于他,一直相当传奇,比如他出生那天,李家屋梁上突然长
出一棵灵芝;比如十八岁时他准确预测了一场暴乱杀戮,带全家安全避往异地,化
险为夷……但这一次,他知道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五十七岁,说到底也不算活得太
短,而他本来期望自己的生命还有更长,长到可以允许他从扬州一直抵达福州,再
从福州杀回临安,甚至辽阔的天苍苍野茫茫的北方。谁知道,刚刚走到泰州,就戛
然而止了。
而且不是持剑抹颈,不是血溅敌方。
城门已经开了,不是被敌方攻破,是有人悄然打开的,喊叫声、脚步声顿时迭
起,近了,越来越近。他瞥了一眼脚下的莲池,池中水绿成深墨色,绸缎般漾出优
美的起伏,几枝残败的莲花垂着头枯立上面,对人世的刀光相见不闻不问。水深吗?
泥多否?不容细想,一切都来不及了,门在刹那之间已经被撞开,鞑子一拥而入,
他只好抬起身子,纵身跃入。
他本来是以这种方式告别尘世,告别已经千疮百孔的大宋江山。
可是他没有死,水太浅了,不能吞没他的身体。他从池里被拖起,被带回扬州,
被捆绑于众人之前,身上的肉被鞑子一块块剜下来。凌迟,这个词他不陌生,但也
不熟悉。他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喊,痛并痛快。这是德祐二年,公元一二七六年的
中秋夜啊,天上的月那么圆,那么洁净如洗,却照见人间这么多的丑恶与不堪。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的诗句梦一般朦胧浮上心头,他唇
动了动,却再也无力读出声。
他闭上眼。能够魂断扬州,这是最后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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