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年的两件大事是最能吸引人、最让人不能忘记的,一是追着串乡的放映队看
电影,二是去听忆苦会。前一件事让人高兴,后一件事让人难过。
忆苦会在村子里、林场园艺场、五七干校和我们学校召开,每年要开几次,轮
换进行。一听说要开忆苦会,大家都奔走相告,传递着不同的消息:这次来忆苦的
是个老太太,两眼看不见,那是被地主害瞎的;她已经在全县做过一百场了,是顶
有名的人。另有人说:将要来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她是代表父母、舅舅和舅
母来忆苦的,她的所有亲人全被万恶的旧社会欺负死了,她这会儿要亲口讲给大家
听听。还有人说要来忆苦的是个独身男人,他被地主打断了三根肋骨,这回要从头
详细讲一遍……
各种传说让我们激动不安,吃饭都不想坐在桌前,惹得家里人大声呵斥:“好
生吃饭,听会有劲儿。”
听忆苦会和看电影不同,那真的是很累的。因为听一会儿就要站起来呼口号,
一个人喊大家跟上,或轮番喊,直到把另一拨人的喊声压下去。
除了喊口号,还要不停地哭。泪水哗哗流下来,不知从哪儿来那么多泪水。台
上忆苦的人说啊说啊,我们就哭啊哭啊,最后哭得连口号都不能呼了。我们嗓子哑
了,呼不出了。
一场忆苦会下来,大家总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往家走。家里人疼惜孩子,就抱
怨忆苦的人,说:“也忒能讲了,这样非把孩子哭病了不可。”
其实家里人最该埋怨的应该是学校的老师。因为每一次忆苦之后,老师都要在
班上表扬那些最能呼口号和最能哭的学生:“喊得多响啊……直到嗓子喊不出声了,
还举着拳头!”“看看哭得吧,胸脯都湿了,成了小泪人儿!”
台上忆苦的人大半都是我们熟悉的,因为他们已经在四周做过许多次了,凡是
最激动人心的地方我们都知道。比如他(她)讲着讲着把头低下,有两三分钟一声
不吭,我们就等着下边了——他(她)猛一抬头就要喊:“好孩儿啊,快拿刀给我
啊!快拿绳儿给我啊!我不活了……”
有时候他(她)低头时间太长,满场静得让人难受,我们就替他(她)呼喊起
来:“快拿刀给我啊!快拿绳儿给我啊……”结果事后遭到老师一顿痛斥。
就像看电影一样,我们也会追着忆苦人转上几场。没有经历那样的场面,就永
远也不明白“眼泪都哭干了”是什么意思。眼泪有时真的能哭干,喝多少水都不行。
我们因为有经验,每次去忆苦会前都要喝上两大碗凉水。外祖母心疼我,总是
让我多喝水。所以在忆苦会上,我到快散场时还能哭出来。
但在一般的忆苦会上可以,如果遇到“二九”他爹就全完了!“二九”他爹是
很晚才出现的一个人,因为平时沉默寡言,所以当地人都把他轻视了。明明知道他
在旧社会受苦最多,但就是没人找他。
谁知道有一天他拍拍膝盖说:“俺也能忆!”就这样试着忆了一场,差点把场
上的几个老太太哭昏过去。这一下他就出了名,结果周围的村子和单位全来请他了。
“二九”他爹忆苦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一上来就哭丧着脸,而是笑嘻嘻的。
他坐在桌前东看西看,还从兜里掏出炒豆子嚼几口,喝一碗开水,然后像拉家常一
样不紧不慢说起来。
他细声慢语地讲,谁也想不到后面会有那么多苦。他不喊也不叫,实在忍不住
了就站起来,在台上溜达,伸手点画空中说:“你个挨千刀的啊!你个天杀的啊!”
从整个忆苦会的前三分之一处开始,全场里就只是哭了,哭得忘了呼口号。大
家事后说:“谁这辈子想比‘二九’他爹受的苦多,门都没有!”
我们听了一场又一场忆苦会,也想过从头模仿,到林子里办一场,并且渴望着
像演练电影那样成功。
任何事情不经过实践是不行的,所以越来越佩服老师上哲学课讲的话:“真知
来自实践!什么都得实践,没有实践全都得糟!”我们轮番上去试了试,尽可能学
得像:怎么低头抽泣,怎么喊叫,还像“二九”爹那样用手点画天空……全都没用,
下边的人不光不哭,还哜哜笑。这事算是彻底失败了。
不过我们都不甘心。后来大家想出一个办法,就是一定要把心里积下的这些苦
和恨发泄出来。听了那么多忆苦会,没有仇恨是不可能的。我们大家都觉得自己仇
恨很深。
我们真想把地主痛打一顿。但是地主很少,而且在四周村子里,他们统归民兵
看管。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公推最胖的“山抬炮”装一下地主。
“山抬炮”给推到了台上,让我们揪耳朵捏鼻子,最后真的气愤起来,就开始
狠狠地揍他。他哭了。
为了让“山抬炮”能当个听话的地主,有人从家里偷出一件棉大衣,翻过来给
他穿上。大衣里子是花布的,“山抬炮”立刻变成了一个“花地主”。
他哭丧着脸,穿着厚厚的花布大衣,让人越看越恨。有人忍不住,折一根树条
就狠狠抽打起来。由于有厚厚的棉衣包裹着,“山抬炮”一点都不疼。
我们轮番抽打,骂,他装出很疼的模样,跳着求饶。
“坚决不饶!就是不饶!”“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这个天杀的!”
正打得起劲,突然有人上前护住了“山抬炮”,伸长两只胳膊拦住大家喊:
“俺的大衣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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