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林场旁边有个小村,村里有我最好的朋友“二九”,就是那个忆苦能手的孩子。
“二九”爹年纪很大,因为他和老伴生“二九”时已经很晚了。有一天我和“二九”
正在林子里采蘑菇,突然“二九”坐在地上想哭。
“‘二九’你怎么了?”我摇晃着他问。
“我爹大概快死了。”“二九”擦着没有泪水的眼睛说。
我不相信,因为前几天还见他爹去园艺场买了半篮子苹果,结实着呢。我说他
是胡诌,不吉利的。
“二九”说:“这是真的,村里上年纪的人都这么说。别看我爹瞅上去没有毛
病,其实活不久了,这得好好端详一下才知道,不信就等着看吧,大约就是这一年
里的事。老人们都说,‘二九爹吃不上明年的麦子了!’”
我又惊又气,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样说的根据又是什么。
“二九”长叹一声:“老人们说他‘改了性’了,也就是说行为太反常了,这
全不是好兆头……”
“怎么‘改了性’了?又怎么反常了?”
“我爹这些年走路不稳,动不动就摔个跤什么的;要紧的是他不喝酒了,也不
愿说笑了,还把头发编成了一根小辫,说自己是‘大清的人’……”
我愣住了,问什么是“大清的人”。
“我爹说他是‘大清朝’过来的人,是这个意思。村里人一听吓坏了,说你长
在新社会、活在红旗下,怎么会是‘大清的人’?你真反动啊!让人出一身冷汗啊!
他们这样吓唬他,他一点都不害怕,还掐着手指头算,说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算
来算去是真的,他就是清朝最后那几年出生的!”
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种怪事。一个人是清朝年间
出生的,就是“大清的人”?我有点不信,可也拿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二九”说:“我爹这样说行,换了别人早抓起来了,好在他是苦出身,这个
大伙儿都知道;再就是他太老了,突然‘改了性’了,也就没人追究了。”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太大了。我从此遇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就是人出生带来的
奥秘——到底属于什么人从此也就决定了,并且一辈子都改不了;再就是人到了老
年突然行为反常,这叫“改性”,是一种最不好的兆头。
为了亲眼看一看这种怪事,我跟“二九”去了他家。他老爹以前见过我多次,
不过没有好好说话罢了。但我相信他一定认得我。
谁知老人一点都不认人,笑嘻嘻看着我问:“孩儿是哪的人?”我介绍了自己,
同时认真端量老人,想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我首先觉得他笑得不自然:太甜了。因
为在我不太多的人生经验中,只有小姑娘才这样笑。瞧老人嘴上眼上腮上,到处都
是笑。
“二九”反复对他说:我俩是最好的朋友,以前多次来过村里、家里,你怎么
就不认得了?老人“哦哦”点头,笑,口水都出来了。
我觉得小孩子才笑得流口水。这又是不正常的证据了。我转到老人身后,立刻
大吃一惊:他脑后果然有一根细细的小辫子。我差一点叫出来。太怪了,这小辫要
多难看有多难看,像小拇指那么细,又干又涩像一绺枯草。我实在忍不住,就盯着
他的眼问:
“大伯,你为什么扎起了一条小辫啊?你又不是小姑娘。”
老人的眼一瞪,不笑了。他的食指跷起来对我解释:“你小孩儿家不懂,村里
上年纪的人也不懂!我是‘大清的人’哪,我们那一茬儿都是扎辫子的啊——人啊,
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我又得回‘大清’那里去了……”
我心上一沉,突然想到了“死”这个字。我听明白了,老人说的是他要死了,
这不过是个转弯抹角的说法。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老人的眼睛:眼珠硬得像石头,而
且泛着灰蓝色,就像小狗的眼睛。完了,我心里想,村里人的判断一点都没错,也
许他真的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与“二九”爹分别时,老人一边用衣袖擦鼻涕一边送行,一直把我送到村口。
我走了老远,老人还在那儿望着我。一会儿“二九”追上来,一凑近了就小声问我
:
“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俺爹要死了。”
我心里难过,但不想说出真实的判断。我点头又摇头,再次回头去望。
“二九”说:“你注意到了没有?俺爹走路就像漂在水上一样。”
说实话,这我倒没看出来。
就在我去看过“二九”爹不久,大约是一个多月之后,老人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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