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我们海边那儿,将最能说、嘴巴最巧、不太务实的人叫“嘴子客”。这既是
个贬义词,又多少包含了称赞的意思。凡事有利有弊,一个人能说会道是个大本领,
不过又往往令人提防。
据说我们海边这儿盛产“嘴子客”——这里天生出巧嘴,也天生出华而不实的
人。不过我们并没有发现自己多么会说,反而常常因为不会表达而苦恼。在班里上
作文课时,老师总嫌大家语言不丰富。
在当地,最有名的“嘴子客”叫“本林”,这个人名气太大了,是人人佩服的
一张嘴。他不光会说巧话,而且高兴了一张嘴就是合辙押韵的一大套,几乎连想都
不想就吐成一长串,让人惊奇得不得了。
我们这一伙平时最爱干的几样事情,一是掏鸟窝,二是去海边上看光腚拉网的
人,三是看电影听忆苦会,再就是听“嘴子客”说竹板了。他和一般说竹板的不一
样,从来不带竹板,而是直接拍打光溜溜的肚皮,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给自己伴奏。
“本林”个子不高,长得结实,三十多岁,额上有几道深深的横纹,像老人一
样。但是他腮上有两个酒窝,又像姑娘。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好人,心眼好,忠厚,
干活肯吃苦,又能给大家送上欢乐。
当年电影不是经常能看到,看大戏更难,最方便的就是听“本林”说上一段竹
板。林场和园艺场的工人、村里人,只要想起他来就会嚷:“‘本林’哪去了?让
他给咱们说一段呀!”
“本林”和大家一样出工干活,不同的是空闲时间还要为别人说竹板。无论是
在田边街头,只要看到围了一大堆人,那中间肯定是说得满头大汗的“本林”。
我有一次好费劲才挤进人群,就近听了一遍“嘴子客”。当时他正说到了最热
闹最激动的时候,头往前伸着,瞪着大眼,嘴角全是白沫;为了更用力更方便地拍
打肚皮,屁股使劲撅着,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拍打声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
会儿闷一会儿脆,这完全为了配合说出的内容。
他在说海边上抓特务的故事:特务从哪里来、怎样在海里划水、上了海岸怎样
伪装、长了什么模样,都说得一清二楚。大家兴奋得跺脚。我那会儿对他崇拜到了
极点,心想这辈子最想学的就是这个本领了。
在“本林”嘴里,那个特务长得像一只老鼠,贼眼,尖嘴,不时地用两只前爪
搔着胡子,伸了两个门牙磕打。抓特务的民兵快如闪电,指挥员浑身闪亮,手握驳
壳枪,最后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特务擒住了。
人们都吐出一口长气,大呼小叫,拍手跺脚喊着:“‘本林’哪,你他妈真是
没治了!你是什么怪物托生的啊,你活活让俺急死、笑死!”
我和同学前后听过三五次“嘴子客”的表演,最弄不明白的一个问题是:他是
临时编出来的,还是提前编好了背下来的?我们为此争执不下,有人做证说:“他
是一边说一边编的!因为有好几次村里人为了考验他,就指着旁边随便一个东西,
比如镢头、南瓜,让他马上说出一段——他真的就说了,而且说得一样好!”
我们无话可说了。这真是一个奇迹!不过说心里话,我们几个最想做的事,就
是能够亲眼见证一下,这样才能打消疑虑。
机会真的来了。有一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我们几个出门逮知了猴,想不到正
遇上班主任老师,她也出来逮了。她撩一下大辫子蹲在地上找小洞,不太搭理我们。
知了猴在油里炸了吃最香了,想不到老师也爱吃,我们很高兴。正忙着,“本林”
走过来了,他肯定也是来找知了猴的。
我们立刻围上他。一会儿我们把他引得离老师远一点,央求他为我们说上一段,
说我们早就想拜他为师了。他一个劲儿推脱,我们就不依不饶。没有办法,他就咕
哝说:“说吧,说吧——说个什么?”
我们灵机一动,指指远处的老师说:“就说她吧,怎么样?”
“本林”敞开了衣怀拍打起来,一边拍一边发出“哎、哎”的声音,只有两三
分钟就全编好了,接连不断地说出了一大段:
“哎、哎,大辫子,长又长,一看活像孩他娘;知了猴,找得多,回家扔进小
油锅;炸一炸,喷喷香,然后再加葱和姜;吃得小嘴直冒油,革命路上争上游……”
我们听傻了。“本林”越说越急,越说越快,额头上滴下了豆大的汗珠。更奇
怪的是他一边说一边往我们班主任跟前凑,我们不得不赶紧揪住了他。
好不容易说完了一大段。我们趁他揩汗时问:“你怎么往前凑啊?你不怕她听
见?”
“本林”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我说着说着就忘了。我只想离她近一些,
看得越清说得越准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