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记得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我有了“家口”。什么是“家口”?简单点说就
是“媳妇”,海边人都是这样说的。这是多么让人害羞和暗自高兴的事啊,可惜我
有点受不了。我后来甚至害怕了。
这事不是在学校发生的,因为那个地方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事——老师和同学
都正正规规上课下课,最好的事和最坏的事都不太可能发生。
这是学校放伏假的事。我们一帮同学一到这时候,就可以在林场园艺场、在海
边尽情撒欢了。夏天放假叫“伏假”,外祖母说三伏天里放假,所以就叫“伏假”。
可是我脑子里总是想着“伏”在沙子上享受假期。这是真的,我们一到海边林子里
就伏在了地上,要不说这是“伏假”嘛。
林场有个叫“小碗”的女同学做过我的同桌,后来调整座位才分开。我们同桌
时相处得好极了,她给我橡皮和彩色铅笔,我给了她一只带紫花的贝壳。我们分开
后,我很不高兴。
“小碗”也不高兴,有一次课间操时对我说:“我的新同桌喘气像牛一样。”
我很满意,接着问:“我喘气像什么?”她认真想了想,说:“大概像羊吧。”我
非常满意,因为我喜欢羊。
放假时大家到海边玩,看拉大网的。因为那儿常常有人脱到光屁股,所以我建
议“小碗”不要去。大家都跑走了,只有我和“小碗”躺在沙地上看天。天上不时
有云雀在叫,“小碗”说:“真好听啊!它怎么就不累?”我说:“它高兴,就不
累。凡是高兴的事,干起来都不累。”“小碗”想了一会儿,说:“你说话真有‘
哲理’啊!”
“哲理”这个词是老师上个学期刚教给我们的,这会儿被“小碗”用在了我身
上。我的脸红了。她凑近一点看我,我的脸更红了。
如果能够及时阻止自己脸红就好了,可惜这很难。我越不想脸红,脸就越红。
我把脸转到一边。可是我的脸像火烧一样。万万不巧的是大家这会儿正好从海边回
来了,他们说说笑笑,谈的是拉网人刚逮到的大鱼。他们正说着,突然就不吱声了。
他们在看我和“小碗”。大约有三五分钟,那个叫“黑汉腿”的家伙做了个鬼脸,
喊道:“真像小两口啊,说悄悄话了!”
这一下引起了所有人的哄笑,他们拍手、跺脚、吹口哨。
整个一天我都不自在,还有一点后悔和害羞。大约到了傍晚的时候,我才有些
高兴。我不敢表现出这种高兴。我觉得“小碗”也是高兴的,反正她没有大声反对
什么。
天黑时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不下,就去林边走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真大,月亮
还没出来。我蹲在一棵大野椿树下想了一会儿“小碗”,想她的眼睛、眉毛和嘴。
我对她翘翘的小嘴十分喜欢。我想人的一生会有一些大事,它原来说发生就发生。
林场园艺场,还有附近的村子,很快就有人知道了我和“小碗”好。有一天我
去村里找“二九”玩,刚刚进村就遇到了两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她们用针锥指点我,
小声议论着,我隐约听到了“小碗”两个字。我加快脚步离开了。可是刚走了不远,
一个抽烟的老头笑眯眯地拦住了我,刮我的鼻子,端量说:“听说你有了‘家口’?
这么早?也好。”
我没有勇气再往村子深处走,就折回了家。一路上我想:事情闹大了。我最担
心家里人发火,最怕父亲揪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比一般同学大,可能就是被父亲揪
的。
还好,家里人暂时还没有什么反应。这让我多少放心一些了。
剩下的事,就是了解一下“小碗”的态度。我突然觉得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这件
事了,老天,她的态度多重要啊。
我想去“小碗”家,可是不敢进门。我在离她家很近的地方转悠,一直转悠了
三天。第四天她出来了,是跳着出来的,看来十分愉快。我赶紧迎上去。可是她一
见我立刻不高兴了,脸板了起来。不过她并没有躲开,而是慢慢往前走去。
我们在一棵苦楝树下站住了。我一片片揪着树叶玩,不吭声。这样一会儿,
“小碗”抬头看我了。我的脸一下红了。她哜哜笑。我咬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说:
“他们,都说我有了‘家口’……挺麻烦的啊。”
“小碗”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说:“就算是‘家口’,又怎么样?你害怕?”
我一愣,马上说:“不害怕!我最愿意了!我早就……不害怕了!”
“你喜欢我哪儿?”
“你的小嘴。”
“小碗”不高兴了:“就嘴巴这一样?”
我赶紧否认:“不,全都好的。‘小碗’,你爹妈知道了会怎样?会打你吗?”
“小碗”大笑:“他们不知道。就不告诉他们,明年再告诉——他们知道了咱
也不承认——咱们明年再告诉他们,说好了,就明年!”
她的胆子真大。我从心里佩服她。好样的,我的“家口”真是好样的。我一下
有了勇气和信心。不过我也知道,今后作为一个男子汉大概得承担点什么——有
“家口”和没有“家口”当然是不一样的。
一种沉沉的、乐于承担的责任,从那天起压上了我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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