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若匆匆来去,自然春梦了无痕,顶多在家里吹牛喝酒,再睡几个大觉。故乡
的天空每天都在变化:白之后蓝,蓝之后黑,大地也在随意接受篡改。我除了观看
与目瞪口呆的权利,当然还有感慨与悲伤的权利。可是,我却不大习惯悲伤了,以
前,故乡给予我的更多是熟悉,亲切、享受、陶醉和喜悦,顶多也就是一点点咎由
自取式的伤感、喟叹,以及麻木不仁的乡愁。
可是我在家里连续睡了几个大觉,放怀不下,吃饭接连不断地打嗝,于是,我
最终决定去焚几炷香。毕竟,这土壤也算是本城的最后一块处女地。农耕时代的处
女崇尚方言,注重岁时,尊重传统,与青砖、瓦屋、天井、马头墙打成一片,在其
身上,始终烙印着隐蔽、狭窄、灰暗、羞涩等等记号。自从永和五年(公元三四九
年),南康郡守高琰在生土层抹上了一道重重的底色,然后,处女土就开始生长。
现在,它睡眼惺忪,赤身裸体就被一束剧烈的光照亮了,皮肉白花花的被照亮了、
绽放了,被聚光灯给照亮的身体,头枕章江、贡江,脚伸涌金门外,左手搁着西津
路、章贡路两条闹哄哄的大街,右手攀在救死扶伤的中医院院墙上。
事情如果再退一步说,如果我不去翻看嘉靖、康熙、同治年间的《赣州府志》
《赣县志》,也许也不至于那么纠结、伤感与焦虑;自然,我站在处女土上,看见
挖土机、灰头土脸的工人,也不至于那样浮想联翩、歇斯底里。事情退两步说,假
如我也像我爸一样,整天宅在家里,不去外面东游西逛,只知抽烟睡觉烧菜谈生意
;自然,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庸人自扰。可是我却生来不孝,老喜欢装模作样把自己
搞得像个铁骨铮铮的文化人,物不平则鸣,不管见人见猫见狗,但凡心中不爽,止
不住辄拍案而起,横眉冷对。这样一来,我就无可避免地要与这个世界发生一点点
小小的不愉快了。
浩浩乎、洋洋乎,志书里除了天文、山川、陂泽、食货、人才等篇目,自然还
少不了为这个城市画一张大大的肖像:道路、城墙、楼台、学宫、府衙、县衙、道
署、寺庙、水塘、沟渠、牌坊、古树,它们像胡须、眉毛、嘴巴、鼻梁、额头、青
春痘、美人痣,一丝不苟地被画在活生生的脸上。我时常就根据这张烧饼般的脸,
发挥我与生俱来的臆想,满足我灵魂出窍与身体漫游的嗜好。我常常手捧志书,把
自己想象成一只小小飞虫,嗡的一声,扎猛子般的进去了,在几百年前那些弯弯曲
曲的街巷里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思前想后。有时就腆着一枚圆圆的肚子,面貌猥
琐,满脸酡红,样子完全像个时间特务。由于我对志书的所有兴趣都集中在了那一
张城市肖像上,久而久之,它上面也就沾满了由我制造的各种油渍、墨水、饭粒以
及种种不明物体。除此以外,还有我用铅笔沿着县岗坡、县前大街、田螺岭巷、花
园塘巷以及北面城墙勾勒出来的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一百年前、五百年前、八百年前,由我画出来的这个小圆圈,当然是一块香喷
喷、馥郁郁的处女土。那时整个城市都是一个个处女,眼神清澈,肌肤水滑,臀部
浑圆,脸颊红润,乳若丁香,坐立双腿合并,脚尖并拢。所以每当我手捧县志或者
府志,就没有办法不心潮澎湃,蠢蠢欲动。
尽管后来被我框在圆圈里的楼台、房屋、牌坊、水井、碑石有的被我叔叔的嫂
子的父亲,外公的丈人的爷爷的舅舅,总之,种种与我有关或者无关人士弄得支离
破碎,面目全非。它们被拆的拆,砸的砸,倾倒的倾倒,被风雨雷电以及暴力糟蹋
成残砖碎瓦,最终,又十分作践的被用以砌房、修路、建筑堤坝,可是,曾经地面
上存在的所有事物,最终,在土壤里都隐匿了起来。它们被一丝不漏地写进了时间
的断面,详实地记录了各个时间段落里的呐喊、火光和刀光,处女土一层又一层地
向上攀缘,大地不断地生长。城市,也因为层层叠叠的文化堆积——逐渐地丰乳肥
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