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初使这个城市丰满起来的,当然要推五代后梁时期的土皇帝卢光稠。卢光稠
苦心经营的皇城,就被圈在了由我制造的这个小圆圈里。但事实上,皇城却完全子
虚乌有,卢光稠一生只给自己敕封了一个小小的刺史,皇城假使存在,一千多年的
时光,也让赣州人捂得有点咬牙切齿了。因为“皇”,在古代,就像一种极毒的毒
药。一不小心沾染上身,就可能被葬送性命。如此说来,皇城,在赣州人心里,酝
酿了足足有一千年,舌尖上蠢蠢欲动了一千年,到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发动
丹田里的声音,发自肺腑、肝胆以及骨头里的声音喷涌而出。一千年里,赣州百姓
连做梦都在痴想,城西北由那些宽厚的红条石砌筑起来的宅院就是一个大大的皇城,
他们幻想着自己就住在皇城的脚下,苦想着脸上抹着那一层亮亮的金粉。
在我五岁的时候,口口声声指着建国路上那一截断墙,外公说,这就是当年的
皇城。他很希望这种虚构的荣耀——能够从他的骨血里流经到我的骨血里。对于大
部分人来说,也许一生都无法摆脱卑贱的命运,更不必说,能够接触到权力的中心。
于是他们只好想方设法地通过家谱、志书考证、摸索,甚至虚构出血缘里一丝一缕
的华贵。由此可以想见这个城市的居民,在骨子里有多么渴望皇城的真实性,仿佛
自从黄巢起义失败的第二年起也就是卢王——卢光稠发声的那一天起,他们的思想
里就飞出了这一道闪亮的灵光。此前的赣州就像一块大大的糕饼,被这个土豪那个
乡绅左一块右一块地抢食着,糕饼在这些人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专注、痴迷,
并没有换来天下的清明,而是进一步滋长了他们的贪婪秉性。盗匪们与日俱增的食
欲与荷尔蒙激素,使这座小小城池沉陷在混沌之中。
唐僖宗光启元年的秋天,卢光稠与谭全播再也看不下去,终于给这个躁动不安
的城市重重地甩去了一个耳光。于是,整个城市顿时就变得澄静了,清明了,火光
也都相继熄灭了,潮水纷纷退去,失魂落魄的牛羊鸡狗,又回到牛圈、羊圈、鸡圈
和狗窝里。
本来,卢光稠完全可以舒一口气,坐下来,在秋天明净的阳光里,尽情地与他
的功臣们好好地喝一碗酒。然后传唤城里最好的裁缝,用明黄的锦纱、缂丝,或者
裘缎做一件方心曲领宽大的袍子,再在上面绣上团龙、日月、星辰、山河、华虫
(雉的异名)、宗彝(长尾猴尊)、藻、火以及蝙蝠,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刚刚出浴
的美王,坐在这个秋天雍容华贵的位置,享受徐缓、明净、奢华、众星捧月的逍遥
快慰。此时,在这个城市居民的内心,明显也有点按捺不住了,他们整天梦寐以求
着、翘首以盼着卢光稠能够在那把镌着盘龙的椅子上稳稳地坐下,好让自己也呼吸
到一点点来自于皇城的空气。
然而,卢光稠最终出人意料,也出乎这座城里的鸟、树、云朵、青山、河流、
蚂蚁的意料。他只是象征性地给自己赐封了一个小小的刺史,刺也就是检核、问事
之意,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想让梁太祖知道,他只是皇帝手上牵着的一枚风筝,
或者皇帝伸出来的一只大手,不管天有多高,路有多远,随时都可以被收回去;另
一方面,他也不想得罪周围的王潮、王审知、刘隐和刘岩——胡搅蛮缠的这一伙人
物。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所想。在卢光稠看来,仿佛所有的荣耀、光环都只是过眼
烟云,他眼里心里存放的,仅仅是一座城。四十四岁的卢光稠,突然觉着人生应该
朝着相反的方向努力,军事与政治的江湖,总是写满了压抑,眼看着那么多的城池
都被毁了,那么多的对手都相继地覆灭了,经历了大半生的杀戮、较量、对峙、摧
毁、践踏等等血腥与暴力的事件,他也觉得应该像秋水般静下来,尝试地做一点建
设性的事,为这座城市元气的恢复,好好地出一份力。
卢光稠以刺史的身份留了下来,再也没有走了。他利用自己军事政治上的那一
点点天赋,与老虎苍蝇周旋,四两拨千斤,牵着这一伙人的鼻子团团转,这其中腾
挪出的大片时间,就放在了冶园、筑城上面。在他以前,整座城市的面貌,始终停
顿在东晋南康郡守高琰建城时的模样。这一朵小小的花苞,持续了几百年,现在,
终于等到卢光稠来为它开放了。几百年的时光,这个城市绚丽的五色、喧闹的人声
和丰满的欲望都拥堵在了横街与阳街这两条十字街上。几百年的时光,无论如何也
显得有些凝滞了,卢光稠在横街阳街的基础上又捏制了一条六街、斜街(今阳明路
经和平路至南市街)、长街(今赣江路接百胜门即东门),有意把繁华从西北的皇
城里播散出来。
“皇城”和所有的县衙府衙一样,在这个城市中心,制造着巨大的旋涡。被亭
台、道路、商铺、官轿、商贩走卒以及来往运输的漕粮、木材、麻丝、金银、香茶
等等百货团团围转、包裹、簇拥,于是,城市就在连绵不绝的推推搡搡中,一日一
日地丰满起来。卢光稠心中明白,城市也和人的命运一样,始终是一个旋转的场。
荣枯起伏,都有尽头,并不是用来张扬的,它就像流水落花、雪泥鸿爪,都是在自
己既定生命的轨迹里如期运行,最终将沉没在泥土里,丰富着土壤的层次,成为大
地又一件新装。
若干年后,卢光稠伟岸的身躯和他的使宅,最终都倒塌在泥土里。它们和底层
的土啮合着、黏附着,和它的前身,也就是高琰的郡城上坍圮下来的零落成泥的土,
浅灰、深灰色的土,混杂着板瓦、青瓷片、砂砾的土啮合着、黏附着,共同制造着
属于这个城市的文化堆积。
当然,这种接力式的堆积远远没有结束。
嘉祐六年,一个叫赵卞的人接管了府衙的钥匙。鞋子上沾满了京城的泥土,只
带来了一琴一鹤。曾经与高琰、卢光稠有关的土,被各种重量碾轧,现在都已经老
了,瓷器一样密实,光进不去,空气也进不去,赵卞就是在这一层密实而黑暗的土
壤上,继续叠加,他把章贡台、皂盖台、白鹊楼一一地黏附在了这片瓷实的土壤上。
尔后,又一个叫孔宗翰的人继续着这个积木游戏,他把一座簇新的楼台继续放
在了刚刚老去的、被压实的土壤上。
土,一层又一层,像青烟般的不断从地下升起,土由橙红、浅黄、浅灰、深灰、
灰黑,然后就转向了深黑。一九三九年三月,接任江西省第四行政区督察专员的蒋
经国就在这一层深黑色的土壤上开始铸造起他的政治试验田以及爱巢。
这一些人,心里洞然:大地上所有矗立的事物,都没有办法摆脱掉土壤的召唤,
所有的人与建筑都是在时间的共同参与下,在已经被踩踏得十分结实的土地上,再
铺上毛茸茸的一层新土。然后新的土又被新的重量夯实,等结一层壳,又有新的土
堆上来。在大地面前,也许,我们都只是颜料,各自把血、呼吸、生命、挣扎与经
验以壁画的形式书写在大地上。一层又一层,然后土壤就变得深邃了、厚实了、绚
丽了,在黑暗里发着光。最终成了一块最美最美的处女地,一块金色的圣土。
我想,处女土也就是经验的全部,世界的全部,时间、个性、光荣与耻辱的全
部。每个人与世界的关系,每个人肉身里储存的那一小部分世界,最终,都汇集在
泥土里,形成巨大的洪流与旋涡,最终卷入黑洞。然后时间为它们分门别类,组建
成一个无比丰富的博物馆。无论是曾经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一切都蕴藏在处女土
的一颗一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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