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然而,处女土最终还是无法挽留被翻斗车给运走了的命运。
最初我是从表嫂那里获得的消息。当表哥还没有发现表嫂在世界上存在的时候,
表嫂早已经灼灼其华地盛开了。她把漂亮的身体隐蔽在田螺岭巷二十三号某一个房
间里,这个房间,也就在卢光稠当年皇城的附近。透过这个房间的小窗口,就能看
到城墙、河流和远山、山上的白冢。皇城周围的土,经过那么多年的堆积,承载着
废弃的时间,坍圮的建筑和老死的过客,一层又一层土,不断地向上生长,居然已
经很高了。
表哥就踩在这高高的泥土上,把车停靠在田螺岭巷子外面的大路上,风风火火
地把表嫂给娶走的。那时表嫂除了爸妈伯父一家以外,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奶奶年
事已高。表哥表嫂就挤住在两间半明半暗的瓦房里,娶媳生子,吃饭,睡觉,也斗
地主。
表嫂那天买了两斤柿子,回来就按捺不住地向大家汇报,拆迁工作组已经来丈
量过了,厨房卧室的外墙上,用红油漆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并且这个红红的拆字
会像蜘蛛一样爬到周围所有的老房子身上。
老房子拆掉以后,不多时,自然是危楼高百尺,广厦千万间,江景房上不但有
月能赊,还有云可以买。如此,各家各户,按照原先的地皮面积返迁。对此大家心
里一面是亮堂堂的,觉得与黑暗、狭窄、潮湿、简陋打了那多年的交道,现在总算
可以感受光明、宽敞、八面来风的味道。可是另一面又觉得尴尬。首先是我表嫂的
奶奶对于蹲马桶很反感。再说老房子尽管狭窄,可是它的外延面积却十分广大。它
完全是向外敞开的一个无限空间,屋子外面空地上随便支张桌子,种两畦青菜,顺
理成章就成为了一个简易的菜园或者露台。楼房给人的空间却完全是封闭的、死气
沉沉的。想起土地千百年来所给予的无限乐趣,他们突然对于搬迁一事有点心灰意
冷了。
当然我也陷入更大的纠结,首先是装在我心里的处女土使我牵肠挂肚惶恐不安。
也许有人觉得我这样完全是庸人自扰,明目张胆地泛滥个人主义。可这的确是最后
的一块处女地。它装载了这个城市的全部历史和全部血液。我们甚至不能想象过去
我们有多么地疯狂,自从城墙拆了以后,一场又一场的运动,革命、热情、激情和
火焰把城市彻彻底底地翻了一个底朝天。
外公说以前这个城市还有很多的水塘、古井和古树,它们为这个城市的居民提
供清风、饮用水以及荫蔽,它们牵连着地下的那个伟大的、深邃的、层层叠叠的气
场。所有的建筑街道、形形色色的人物,以及由它们所展开的所有故事都被深厚的
土壤所承载着,茂盛的地气在土壤里氤氲而生,那些发达的根器直接联系着每一个
人的血脉、气脉和经脉。
在我们每个人看来,原来这个城市也许不足现在这个城市面积的零头。但事实
上,它却在不断地萎缩,不断地减小着它的气场和它的血肉之躯,土已经被偷偷地
运走了,积淀了几千年的文化土壤也被偷偷运走了。在时间面前,城市最终所指的,
也许,并不是地面宏伟的建筑,它们都是那飘零之物,随时都可能化作烟迹。城市
的本质是土,是沉淀在地底下一层又一层的处女土。
而我就在城市被悄无声息运走以后,日复一日地成长起来。渺渺兮予怀,心里
却生长出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洞。在古代,故乡的失去,是因为人的离开,因为距离,
因为大山大河的重重阻隔。现在我们一步也没有走,是故乡的失窃,故乡的隐蔽退
场,使所有的人生活在别处。
正如诗人为故乡写下的挽歌:
从未离开我已不认识故乡
穿过这新生之城,就像流亡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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