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来,我发现表嫂的消息并不可靠,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日月忽其不
淹兮,转眼就到了深秋。有天傍晚,我看到田螺岭十八号住着的那个男人,还气定
神闲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吃饭。九华阁十二号那个阔脸大屁股少妇,
还满脸幸福地和她家的长毛狗打情骂俏,特别是百家岭巷二号的房东太太,尚且兴
致勃勃地往处女地里种白菜。所有这些迹象,都让我觉得,所有与墙上那个红红的
拆字有关的,完全是一个虚构事件。当然,我也就和往常一样,每天坚持在处女土
上来回地走几趟。踩着那么丰厚的土,心里面顿时觉得踏实,有了家的温馨与快慰。
我常常是从西津路的某个门洞进去,走田螺岭巷,经过郁孤台的大山门,下一串台
阶,到花园塘,花园塘左边是东溪寺,右边是九华阁、白马庙、大树下、丹桂井、
上下竹丝巷,路途中,通常会邂逅某某晾晒在电线杆上的红裤衩,听见某某姑娘洗
澡的水流声,闻到某某家韭菜炒蛋的袅袅香气,遭到某某女人爱狗的恐吓,受到某
某民国遗老的赞赏。然后就溜到八境公园的水塘边,高调地来一个瘦影自怜秋水照。
回来就春心荡漾,饭量大增,面若桃花,好梦留人睡。
原本,我以为阴霾散去了。手捧着这一掊土,终老于斯。与最后弹丸大小的故
乡长相厮守,在海棠与丁香花里徐徐地展开县志,尽情地发挥着我意淫的嗜好。处
女土也就是城市的全部,脚踩在处女土上,城市全部的历史都会泉水般地冒出来。
而我与这些陈旧的人物分庭抗礼,喝酒吃肉,大谈英雄和女人,想象着宋高宗建炎
三年,隆祐太后躲避金兵,仓皇地跑到这里来布置行宫。而我就有幸成为了她的男
宠,芙蓉帐里度春宵。最忘不了的,是她右耳根的一粒不大不小的美人痣,让我销
魂蚀骨到今天。还有就是当年精武会成员宋亦梅,五十年前在东溪寺教过我外公的
太极八卦掌,现在跳出来兴致勃勃地教我了。
处女土,无形之中让我多活了一两千岁。我突然觉得获得了一个伟大的自由之
身。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束缚我了。我就在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五百年前的时光里
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我的曾祖父、高祖父、天祖父、烈祖父、太祖父、远祖父、
鼻祖父都在语重心长地教我明礼诚信,给我糖吃。
后来表嫂就在二康庙开了一个大大的饭馆,饭馆前面有棵巨大的香樟。她就借
助这棵树的荫庇,专心致志地做她的生意。突然有天,她就卸下围裙,扔下菜刀,
兴致冲冲地跑来说,拆迁工作组通知下午去签协议。她手里握着一份盖着红章子的
文件,说早迁早走,利国利民,还有政策优惠。当然,她的话飞到耳朵里,我立马
心如死灰,呆若木鸡,心里满是《荆轲刺秦王》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不复还”的悲壮画面。自我慰藉的话都算是多余了,处女土的这一类正常死亡,在
我,早已司空见惯。没想到,这个城市的决策者,就在我优哉游哉,优游卒岁,与
处女土耳鬓厮磨的春花秋月里灵魂开窍。
本来,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思想的果子已经熟了,转而刮目相看,在城市面
前,我向来只有观看和目瞪口呆的权利。顶多,也只有悲伤和流泪的权利。获知这
个消息的窗口,并非来自于表嫂。表嫂只负责整天嘀嘀嘟嘟地趴在奶奶、爸爸、伯
父跟前,做这些老朽们的思想工作,想方设法地使他们思想里那些坚硬的、长着斑
斑霉点的东西一点点地敲碎掉,擦洗干净。唯一从表嫂那获取到的消息是土地已经
不再用作盖商品房,至于它到底用来干什么,她始终掩耳不闻。
如果不是建筑物上生动、繁缛的细节,如果不是处女土默默滋润高举在空中的
瑞兽、花卉、卷草、楼台以及喜剧传奇,如果不是文化街接二连三地风靡走俏,如
果不是专家们慈悲为怀地救了他们一把。他们当然还需要继续口诵《离骚》:路漫
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难以想象,这块无意被搁浅下来的土地,此前充当了这个城市一千多年的心脏,
高琰、卢光稠、赵卞、孔宗翰、文天祥的心脏。它常年把这个城市的血推送到身体
的各个部位。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在拿起与放下之间,这些人的手一
直在那里颤抖着,犹豫不决,面对这一块弹丸之地,那么多人面面相觑。千年以降,
这也算是从来没有过的。
现实,给每个人抛掷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开发商品房以外,是否还能够在土
地上找到更让人怦然心动的价值呢?这几乎成了这个城市里不少人的一枚心结。
最终解开这一枚心结的,当然不是处女土,更不是建筑物背后的生态。土哪里
没有呢?悬浮在空中的灰土,任意踩踏的泥土,被水流裹挟的沙土。世界本来就是
属于土,我们的一生,都被土所包裹着,土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呢。至于老房子里的
油盐酱醋,昏暗的光线,更是没法使麻木的神经得到兴奋。老房子谁家没有呢?它
装载着大量阴暗、潮湿、狭隘、过去式以及各种梦魇与苍老的面孔。曾经,他们费
尽了周折,终于逃脱了那个衰朽的躯壳,现在还有谁愿意反过头来为这样一种熟悉
的窳劣的生活而埋单呢。
尽管他们对土与陈旧生活的价值并不买账,可是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为建筑物
上的那些飞檐斗角、门窗上繁缛的雕花、建筑物的优美造型产生兴趣。当初老房子
很大的一部分,在许多人是看不见的,眼耳舌鼻身心被各种琐碎的事物充满与占据,
神经也是麻木,紧绷到了极限。由此一来,他们顶多只能看见老房子里来来往往,
昏黄的光线,蟑螂、老鼠还有拖着长尾巴的壁虎。明瓦底下那一根透明的光柱,里
面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尤其没法忘记的是雨天,为了承接屋漏,空地上摆满了
木的、铝制的脸盆和水桶。还有新婚时的夜生活,必须把声响尽量调低……至于那
些盘绕在柱子上、天花板上、门楣上、台阶上的瑞兽、花卉、人物传奇统统被那个
一手遮天的时代隐蔽了起来。而这些被隐蔽的部分,像时代留下的一片巨大的红磷,
随时可能在未来的某天引发耀眼的火光。
后来,那一道被迅速擦亮的火光到底是把天空给染红了。那些被长期绷紧的神
经陆陆续续地松弛了下来,建筑物隐蔽的部分,在人们的感官里,也都相继开放。
憋了那么久,人们对于地面上那个拥有青砖、黛瓦、马头墙、众多斗角飞檐的房子,
顷刻间,突然就迷恋得有点歇斯底里了,此时,所有的追捧都像决堤的洪水,完全
失去了理智。于是,无数傀儡般的符号,在空气中大量繁衍,以尽力地满足人们一
发不可收拾的复古欲望。可是那些被大量繁衍的符号,彻头彻尾都书写着丑陋、僵
硬与呆滞,始终缺乏时光长期浸润的深厚蕴含。
表嫂家的房子当然没有理由留下来。在它身上既没有什么斗角雕檐,门楼上也
没有什么值得把玩的人物、花卉,它只是一个灰头土脸的老房子而已,并且雨天还
常常漏水,最要命的是西墙坏了以后,她伯父索性就用废弃的红砖、青砖头混杂在
一起,重新砌筑。这样一来,连老房子也枉乎其名了。当然要夷为平地,然后再在
地里重建一座比这更加轩昂、气派,更富商业价值,能够立马让人读出朱门大户况
味的房子。当然这样的房子只是金玉其外,为了能支撑起建筑物笨重的身体,也为
了快速将房子建起来,他们不会像古人一样,以浸润桐油的木头作为桩基,或者以
三合土瓦砾作为磉礅承载房子的重量。他们通常是在地底下把所有的土给掏空,再
把一个巨大混凝土基础放进去。这样一来,躲藏在土壤里的巨大黑暗,见光立马就
销声匿迹了。一场传递了一千多年的接力就这样变得子虚乌有了。隐藏在这个城市
身体里的伟大博物馆就这样被化为灰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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