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下午,顺着表哥当年娶走表嫂的路,我又重走了一遍,表嫂已经被娶走了,
土已经落下去了,回到了考古学家所谓的“生土层”,生土,也就是开始、原点、
无与最大的空。而天空又多出了许多的翘角飞檐,夕阳像鸡蛋黄低垂在土丘上,黏
稠而饱满,烘托出一个暖意无比的故乡。我纵身一跃,身体就落在了丹桂井巷。通
常,我是绝不可能轻巧地完成这个动作,百家岭、丹桂井之间,是扇峭壁,中间有
桂树两棵、房屋五座,然而,现在东面却意外地出现了一道豁口,它也因此成了卡
车和推土机上下土岭的唯一通道。丹桂井那五栋老丑不堪的矮房遗憾地没有纳入保
护对象,已经被削成了平地。满地狼藉。工人们被小老板请来,上身黝黑,将搂粗
的木梁塞入绿皮卡车。木梁浸泡在时间里,氧化了,泛着黑褐的油光。吆喝声与木
梁的剧烈撞击,惊扰了微尘。它们在夕阳里舞蹈,凄美而隆重,仿佛一场最后的聚
会。
我在废墟中安静地坐下来,四面是杂乱的黑。灰的黑、红的黑、白的黑、青的
黑,瓦砾、灰土、板条、碎瓷片、锈蚀的铁丝的黑,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推倒的断
墙的黑。由这些黑,提供着诸多的线索。黑,不仅道出了房子拆除的最终原因,建
筑物复杂的身世,也被黑一丝一缕地牵连出来。通风、采光以及卫生设施上的缺陷
尚属次要,许多建筑年久失修,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发生不测。特别是经过了自然
之力的撼动,以及种种巨大的社会变革以后,房屋上被制造了许多巨大的补丁,粗
糙地修葺损伤了原先的华彩。许多细致的花纹唯有放在足够缓慢的时间之流里才能
一一修复。然而,这样充足的耐心,我们早早地就已经丧失殆尽。
可是,就在断墙缝隙浑浊的黑暗里,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黑暗里,墙根,远非结束,它恰好是另一个开始,它与另一个时间场里的土紧
紧地黏附着,与另一个时间场里的建筑紧紧衔接,彼此扣合。
建筑也是一种时间的现象,有更多没有办法看见的时间,无法看见的建筑,被
深埋在土壤里。陈陈相因,正如时间是连续的,建筑也是连续的,它依靠这一类隐
身与连续,获得强大的生命之力。建筑暴露在光明中的部分,将受到雷的力、风的
力、沙的力、水与火的力,以及暴力的袭击、拍打、毁坏,令其沧桑,失去华彩,
变得破败、腐朽、暗淡,奇丑无比。然而,隐藏在黑暗里的建筑却始终活泼、簇新。
光明中的建筑一旦遭受破坏,黑暗之根的建筑就会立马为其补给水与能量。于是,
生长继续,华彩继续,赞美继续,传统继续。
可以想象,丹桂井那几栋老丑不堪的矮房,推倒以后,被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这个曾经装载过黑暗,装载过黑暗里的建筑、黑暗里的城市、黑暗里的处女土,以
及黑暗之根的神秘故乡,不假情面地就将被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块所充满。于是,
生长戛然而止,华彩戛然而止,赞美戛然而止,传统戛然而止。朋友说,传统才是
无限的自由,因为有传统,就意味着有根,意味着继续,意味着开花以及收获种种
更大的可能。
由此说来,土正如一个巨大的隐喻。如果说时间的本质是土,城市的本质是土,
世界的本质是土,那么土的本质便是传统。传统不仅意味着无限的自由,更是一种
无法抗拒的热度与力量。传统始终是流动的、生长的。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它决
然不是闭合、死寂、消灭、过去式。它是新的聚合、开放、生长、延续。试想在黑
暗里,当土在传递,故乡在传递,信仰与美在传递,精气神在传递,土被点燃,是
热的,所有一切,将构成一个怎样活泼泼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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