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个地方叫定安,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它曾是天涯一隅、地角一方,让历代
君主操心挂念的边地。定安是个县,不在云南,也不在新疆,而在海南,在海南距
省会三十多公里车程的地方,是一个有七百年建制的古城。这个古城曾经好像距我
们那么遥远,想来也不奇怪,改革开放前,整个海南都是边陲之岛,说到海南,就
想到天涯海角鹿回头、海螺斗笠女民兵;改革开放后,说到海南,就想到海滩椰林
大酒店、售楼小姐女模特。谢谢邱华栋的一番协调,让我和几位作家朋友有机会见
识另一个海南——历史上的耕读之乡,明清两代出了九十三个进士、举人的海口后
花园“定安”。
古城定安也有许多新面貌,高楼如笋子般争先恐后挤满了县城,著名的南扶水
库改名南丽湖,也在湖面停泊了高档游艇,仙风道骨的文笔峰是道教南宗宗坛。同
行的王刚早就在文笔峰参加过两次峰会,怪不得这几年王刚下笔如神助稿费如泉涌
……这样一等的好地方,我是迟来了!踏上定安的土地,一路上我都发出这样的感
叹。
定安让我惊喜,是因为此行还看到了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美景,古色古乡、百里
百村、火山石上的奇绝乡野。有关的资料这样介绍:“百里百村”文明生态村连片
创建区,以定城至中瑞六十多公里公路为主轴,北起龙门镇,南至母瑞山革命纪念
园,途经龙门镇、岭口镇、翰林镇、龙河镇和中瑞农场“四镇一场”,共一百多个
村庄。该片区是近年来,定安县委县政府依托南建州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和南部火
山岩原生态绿色丰富资源,以突出“红色文化、古色文化、绿色文化”为主题,精
心打造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与原生态乡村休闲游相结合的“绿岛红区”旅游品牌。
粗粗读了这样的介绍,我心里在想:不就是一个农家乐嘛。然而随后两个人的出现,
让我这样的俗人之见顿时如浮云消散。
陪同我们一起考察的县委宣传部长告诉我,这里是母瑞山革命老区,又是经济
较为落后的四个乡镇百余个村庄。县政府这几年向这里倾斜,实现村村通公路,并
把后发优势充分调动,让这里在经济改善的同时,成为红色文化、历史文化和生态
文化向世人展示的“百里百村”观光旅游区。给我们做导游的是一位大学生村官,
她是定安本地人,湖北大学毕业,在北京当了三年“北漂”,然后报考了定安的
“村官”。这个见过大世面的小姑娘,满脸笑容地迎接我们这些从雾霾中逃到这碧
水蓝天之地的客人,她的开朗与自信,让我对这块神秘的土地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一座古村落,一个火山石的世界。
村外,一方方田地,由一块块火山石垒成地界,石头被青苔锈出岁月沧桑。火
山石铺出村道,古村道弯弯曲曲一直向村中延伸。古村老屋皆以火山岩石筑墙,火
山石切成一方方的石块,垒出的石墙不用浆灰砌缝,墙面坑坑洼洼,数百年历史让
这些老屋的墙面,布满苍凉而凝重的印渍。老屋间多是老人和小孩,老妈妈们布满
皱纹的脸和这些老墙和谐地呈现着岁月的另一种美丽。好客的老人引我走入石屋。
房屋通风、采光条件不好,昏暗潮湿,家中的石盆、石缸,以及建房用的莲花柱,
与电视机、电饭煲杂乱地挤在屋里,让人感受到一种艰难却安然的生活。老村石屋
之间也有新房,那是在城里打工挣了钱的人,回到这里盖的房。新房还是火山石砌
墙,只是机械切割打磨的石头,更像水泥砖,整齐了,也没有神采了。还有一些城
里打工的年轻人,不愿回到老村,在镇上盖房子。少了年轻人的石头村,处处布满
苍老的斑纹。建筑真是凝固的诗篇,这些数百年来站在这块土地上的村舍,是一首
首凄美而奇绝的古风啊!几百年的风雨会在这些石头上唱歌,几代人的梦想会成为
这些石头的容颜。有年轻人追梦离开了石头村舍,也有年轻人为了梦想,到这里当
村官,来守望这些火山石雕塑的村庄。同行的县领导对村里的几位壮年男子说:挣
了钱也千万不要拆掉旧房舍!听了他的话,我向这位领导建议,政府对保留原有老
屋岁月风貌的村民,在可能的条件下,能否给予一定的补助,帮助他们改善旧屋内
部的条件,使他们居住得更舒适,这样才有可能使古村风貌成为重要的生态资源。
这些火山石村庄是中国人开垦海南的历史雕像群。在这方土地上看不到任何火山的
遗迹,然而它们就在脚下!在村外一块田地,我看到农民刨开两三尺厚的土层,掏
出一块块硕大的火山石。他们将翻出来的石头凿成所需的石料,然后平整土地,再
种上庄稼。火山石托着肥沃的土壤,土壤之上就是这片“百里百村”的奇绝乡野!
这里曾是森林繁茂的热带雨林,数百年来的垦殖,让这里到处是槟榔林、椰林、
木瓜林和甘蔗林。定安县政府近年下大力扶植这里的生态农业,将公路通进了所有
的山村。与此同时,也改造了乡村绿道,让游客可以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道上亲
近这里的奇花异草。我们这一行骑上“田间驿站”里为游客准备的自行车,在蜿蜒
的乡间窄道上穿行。俊男靓女,老少青壮,一个够格的杂牌观光团。风光好得难以
形容,让诗人邱华栋一边骑行一边吟诗:“盛世中华,天高地阔。天涯海角,朗风
绿野。小猪跑步,公鸡走地。迷倒美女,老汉打滚……”这就是诗人邱华栋的才华,
将骑行中的两个事故,变成了乡风野趣。那个打滚的老汉就是我,在曲折起伏的乡
间小道上骑行六公里,摔了两跤,算是完成了今年的“体验”。廉颇老矣?尚能骑
车打滚!说此地风景奇绝,有八百年树龄的“亚洲榕树王”应算够资格的奇绝代表。
我曾在云南见过“独木成林”的景观,但此处的榕树王更令人称奇叫绝。此树据说
是定安第一任知县所植,榕树长成后,树枝上的气须垂到地面又生根,成为新树干,
新树干又展枝成冠,树枝上的气须再伸进土地……经八百年风雨,气须变树干,树
干长新枝,“九代同株”。在地上生长向上的粗细树干有二百六十二株,占地近九
亩,冠盖十亩,树繁叶茂,所见之处,皆是树王生命力的彰显,可遮天蔽日,也庇
护众生!这是大自然为这火山石上的乡野选定的形象代言——生命无穷尽的绵延生
长。这就是火山石上的沃野“定安”。
当我乘车向母瑞山红色根据地前行的时候,历史一幕幕在我眼前重现:革命纪
念园、琼崖特委“四大”会议、红军潭、琼崖苏维埃政府大礼堂、琼崖特委、琼苏
政府和红军师部三大机关、红军军械厂、红军军政学校、红军农场、红军操场、红
军供销合作社及红军医院……啊,这是我们从事的伟大事业的“火山石”。我们今
天的一切,都是在这样的“火山石”上,像榕树一样绵延生长,生生不息。
这就是“定安”,在这里,我掂出这两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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