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很早就在海南买了房，前几天又在定安县城看房。冬天去海南是享受，这不是
我说的，是许多人说的。东北人说，北京人说，连上海人都说。上海人有些像纽约
人，不说别人的好话：你们那儿？你们那儿有什么？

    这话纽约人问全世界的城市，北京人问全中国的城市，上海人也问除北京以外
的其他中国城市。只有东北人不问，寒冷的冬天让他们像鸟儿一样自问自答：海南
有什么？当然是温暖。于是东北大妈在海南晴朗的夜晚跳集体舞，她们铺天盖地，
像澳洲布里斯班的海浪一样，把身上的寒冷全部挥发到海南冬天火热的空气中。其
实北京现在也很冷，这两天零下九度，把天空都冻得蔚蓝了，把雾霾都冻走了，北
京因为寒冷而出现了海南般的蓝天白云。

    蓝天白云是海南的特产，也是定安的特产。那天站在定安的楼盘阳台上，天空
里的云朵成块、成团，流溢着，变幻着造型，突然撕开一个大口子，阳光就从里边
流出来，那时你就会感觉到人还活着真的幸福。现在也有一种说法，雾霾只是不好
看，对身体影响很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现在看着海南定安的天空，享受着
定安的阳光蓝天，内心有了诗情画意，于是想起了定安琼剧唱词：

    花吐艳

    诱蝶狂

    回头百媚生春风

    身沐龙恩受器重

    太子少娘主皇封

    系锦带来佩玉环

    身着霞帔戴凤冠

    伴太子深居宫院

    游芳池来玩御苑

    尝琼膏

    饮玉浆

    夜夜歌舞伴丝管

    出则香车入玉銮……

    几乎年年来海南，喜欢看看电视里的琼剧，琼剧发端于定安，算是定安特产，
唱词很顺心，再挑几句：

    左宫娥

    右太监

    御林卫士站两班

    前拥后护多威严

    文武百官齐朝参

    可曾忆

    娘呀娘

    三年同窗谁与谁

    谁与谁三年同窗

    如不钦点你探花郎

    何来娘娘把福享

    娘娘呀……

    清朝末年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定安琼剧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组建的戏班，
成就的艺伶都居海南之先。著名的戏班有“庆”字班、“桂”字班、“广”字班、
“风”字班、“仪”字班等等。从一九五一年起至一九五四年，定安就涌现出几十
个剧团，他们唱的都是中国的传统文化。

    定安有个南丽湖，我最早是在房地产广告上看到的。蓝色的水面如同大海一样，
让我想起了房地产的广告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怜的海子呀，你在那边有房
住吗？你也到海南来吧，这儿的房子很多，这儿还有游艇——从法国买回来的游艇。
游艇漂在南丽湖上，我想起了海子。他活着时，我没听说过。他死后，我很快把他
忘记。幸亏有了房地产，它们让我有了安全感，还让我想起了诗人海子。我跟海子
一起站在游艇甲板上，他们驾驶着游艇对我说，船发动了，现在我们升起了风帆。
游艇明显加速了，湿润的风吹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那时我看见了南丽湖边上许许
多多别墅。几年前我到售楼处去过，只是记不得他们有没有对我说过“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风帆简直是奇迹，速度更快了，湖面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我对将
要来临的新年有些恐惧，就对身边的海子说：生存还是灭亡，这是一个问题。说完，
就饿了。

    定安粽子是特产，如果你饿了，它更是好东西。你当然可以说在吃粽子，你也
可以说粽子吃你。那么大，粽子可以把人征服。里边是肉和蛋黄。肉不是普通肉，
是黑猪肉；蛋黄也不是普通蛋黄，土鸡蛋黄。鸡刚才还在草丛里吃虫，现在已经在
锅里冒出香味。我看见他们杀鸡了，很残忍，你必须作出选择，是不是要吃。你可
以不杀鸡，你不能不吃鸡；你可以不为此忏悔，但是你必须忏悔；你不必为吃鸡忏
悔，但你必须为“文革”忏悔，为二战忏悔……为你是人而忏悔。只是吃粽子时，
别人很难看到我在忏悔，粽子那么大，遮住了我的脸。想遮住我的脸可不容易，我
的脸比一般人的脸大，可是没有定安粽子大。吃不吃一个完整的定安粽子也需要抉
择，因为吃完它，你就无法再吃鸡了。可是，如果你不现在吃完，放弃独自享用一
个完整的定安粽子，离开定安后，必定后悔，你可以不忏悔，但是你会忍不住地后
悔。你的胃口有限，你的食欲无限。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哈姆雷特，此时此刻定安
粽子摆在哈姆雷特面前，哈姆雷特也会很为难、很纠结，因为必须作出抉择。中国
人不幸福吗？不幸福为什么要减肥？那么多好吃的，我个人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中
国人幸福吗？幸福为什么火气那么大，喜欢骂人？我个人历史上也从来没有那么大
火气。

    定安的鹦鹉也是特产，没有人那么大的火气，很会讨好人，乖巧聪明，你教它
说什么，它就会说什么。于是有人对它说：杀了你，吃了你。鹦鹉没有照着学，它
们回答：想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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