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美院毕业,有两件代表作让我暴得大名。一件是重复
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另一件是我的毕业创作——印在大玻璃上的版画《关于新
生活》。后者参加了一九九三年春由栗宪庭和张颂仁策划的“后八九中国新艺术展”,
使我成为那个展览中最年轻的艺术家。因为大玻璃上有些流行图像,所以当时我被
编在政治波普的条目下,我记得我对老栗说,我可不是政治波普,我是激浪派,谢
谢。
因为如果我是政治波普,那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同时在书写那貌似枯禅的《兰
亭序》,以及此后开始的摄影文身系列。能够把这些不同的“我”统一在一起的概
念是消失,或者说,消逝就是在时间中的消失。《兰亭序》是在渐渐繁多的过程中
减到空无,形态上最具有典型的激浪派的特征。文身摄影是人的形象被环境所渗透,
在背景中消失和隐身,从这里出发,我走向对于迷彩的兴趣。装置作品《大玻璃…
…关于新生活》,则是不同的社会性的信息互相构成流动的背景,甚至观众都参与
了这股形象的激流。正如激浪派信奉的赫拉克利特哲学。
我始终相信,绘画是研究和处理形象的专业。形象离现实原型的肖似度、远近
乃至抽象自处;形象携带者什么样的文化基因;形象如何脱出于背景又属于背景;
形象如何区分、割断或连接和融合向另一个形象;一个形象如何生长和进化,直到
面目全非。这些都是绘画的核心问题。基于这种信念,我从美院毕业的几年间展开
过一段对于绘画的辩证工作:如何创造一种在自身当中不断跨越形象的疆界的绘画?
如何创造一种即非抽象也非跟随现实的造型世界?如何让绘画如同生命本身那样每
一眼看上去都有所不同?如何用绘画来颠覆绘画自身?
这样,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大约是在一九九五、一九九六年,我抵达了一
种这样的画面:它和形象的寻找、辨识、生成、毁灭有关;它密集繁复动荡而同时
简单迷幻安静;它貌似抽象的纹理其实是无底洞般的形象的容器。更重要的是,它
能将设计与即兴完全糅合在一起,它内在地包含一种时间性。这样,每张画都有独
特的气韵和动态,隐隐地似乎还可以和抽象的或者书法的传统接上。这批画面貌独
特,画面也精美,销售也很顺利。但我并没有去太多地谈论它们,毕竟它和九十年
代中期当代绘画中的形象设计的风尚格格不入,和整个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潮流也迥
然不同。而对我自己来说,完成了一番论证的跋涉,抵达了某个终点,目的已经达
到。我更像一个职业探矿的地质队员,而不是石油公司,找到和确认了这种画面的
力量之后我就转身去找挖别的坑了。这番工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元艺术,它属于很个
人的感受和思辨,在我所有的工作中,它深入、温和、潜在。
此后我用了很多年时间尝试各种艺术探索。录像、摄影、装置、表演、剧场,
当代领域的工作几乎无所不及。我尽可能地去扩展工作的广度,测试我所能走到的
截然相反的角色的边缘。表面上眼花缭乱,但我慢慢发现,尽管不同阶段有各自的
着力点,但我所有的工作有一个隐秘的共同点,它们都由密度极高的元素构成,并
且有着各部分互相牵扯渗透的特质。我真正关心的始终是边界和关系的问题。尽管
在后来的社会性内容更具体的工作中,我探讨历史和政治的变迁兴衰、文化和信念
的错综纠缠、人事和因缘的聚散离合,它们更感情用事,也更和这样那样具体的事
情相依靠,但归根到底,它们无非关乎显隐和生灭。
何物显出在聚光灯下,何物隐没在幽晦之中;何者显出在记忆里,何者隐没在
遗忘中;何者显出为现实,何者隐没为虚空;谁如雁过留声,谁如泥牛入海;谁将
生生不息,谁将不可追忆,这是显隐之间的戏剧和博弈。从重复书写《兰亭序》和
装置艺术“大玻璃”开始,我就没离开过显隐生灭的话题。
只是,和那些把装枯禅、大搞传统东方主义化的装腔派不同,我从来无法假扮
心平气和、心如死灰的平淡和玄奥,我始终不能忍受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虚玄和
高蹈,我的显隐有无是挣扎斗争的,我的生灭聚散是激烈翻滚的。这个世界并非只
有隐者、逝者的感伤,它更是生者的闹腾和酣畅。是迎来送往、眼花缭乱、目不暇
接,是沧海横流、机锋四出,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是百花齐放、众声喧哗
的一锅开水,是市井百态的一团乱麻,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然后,才是黯然销魂,
欲辩忘言。
我喜欢注视着喷泉翻滚的水柱,经常想象用几十台相机从各个角度同一瞬间按
下快门,那些图像就能连接成一段录像,那是对一座雕塑各个角度详尽的勘探。但
是这座雕塑早已滚滚向前,变化为很多别的雕塑,由同样的一些水珠构成。
二○一一年我做了细胞系列的竹编雕塑之后,抬头望见仅存在身边的十几年前
的画,忽然发现原来后来的这些折腾,在那一段绘画的论辩中早已有了哲学的轮廓。
于是我忽然又觉得这番工作毕竟不只是青年时代的自闭了,从中其实一直在输出和
埋藏着什么。二○一二年我画了一年的地图之后,这一点就越发清晰了,原来《鸟
瞰》的视角和局势的铺陈,也早都在这样的画面中布局。于是我重新觉得这是可为
之事。
这次这批画,画的都是变形之中的事物。其实所有的事物都是变相之中的,本
来就画什么都可以。只是我特意撷取了类似于独角兽或半人半兽的神话,以及缓慢
变化中的钟乳石洞窟之类的形象,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形象汇合生息的剧场。在一组
佛传绘画中,我则试图借用经典题材谈论一个人一生中不断变形。那块我们用同一
个人名加以称呼的血肉之躯,经历成住坏空,精神亦几番脱胎换骨,何曾是同一个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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