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到处都摆满珍玩的天籁阁,项元汴把自己所有的藏品都看一遍,要花上两个
月。两个月一轮看下来,再周而复始。项元汴就像山洞里的一只穿山甲,守着他的
宝物,不许外人染指。不只生人不能靠近,家猫、蝙蝠也是严禁进入这间黑暗的屋
子,因为它们不经意间一抬足、一扇动翅膀,一不小心碰坏的就可能是商周时代的
彝鼎,或者墙壁上挂着的晋朝的古画。
天籁阁得名,据说是与项元汴收藏的一把晋代铁琴大有干系。此琴为仲尼式,
为晋朝制琴名家孙登所斫,长约一米二,重漕平十斤六两,纯系黑铁锻造而成,通
身不加髹漆,琴面琴底均有细冰裂纹,琴背铸有两个八分大字:天籁,其下有嵌金
丝小篆“孙登”款,并“公和”篆印。
公和是孙登的字。这样一个西晋大名士,同时代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籍贯何处,
真应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这句古话。从葛洪的道教名著《神仙传》第六卷有关记述来
看,孙登应该是公元三世纪的一个生活极简主义者,长年住在山上,穴地而坐,弹
琴、读《易》、长啸。夏天一件单衣,大雪天把丈余的长发披覆在身上取暖。这是
一个出了名的好脾气的人,从不发怒,但也很少开口说话。有人恶作剧,合伙把孙
登扔到河里,想看看他发怒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孙登一上岸就哈哈大笑。
尽管他足迹不入城市,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嵇康都跟他玩得很好。嵇康琴艺高超,
同时代人无出其右,尤以一曲《广陵散》风靡世间。但对孙登的琴艺也不得不叹服,
因为后者竟然只用一根琴弦就把他赖以成名的那支金曲弹得声情并茂。
嵇康有一次问孙登,这一生有什么大追求?孙登说,你懂得火吗?火烧起来会
产生光,但是火燃烧却不需要用光,在这个因果关系里,用光是果。同样的道理,
人活着并拥有才华,但才华也不是人活着的前提条件,在这个因果关系里面,用才
是果。用光,首先要有木柴来生火;用才呢,就得要洞明事理,要懂得自保之道,
如果人都死了,才高八斗还有什么用呢?孙登实际上是借用这则火的寓言,教给朋
友一个治生妙方,火、光、薪三位一体,火为主体,光为附属,薪为根本,火得薪
而燃,光得火而亮,无薪便无一切,活着才是王道。可惜这一层常理,“才多识寡”
——这句话是孙登送给他的——嵇康要等到被押到洛阳东市砍头时才真正明白,但
那时说什么都晚了。他向行刑者提出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取过心爱的古琴,对着
日光下自己的影子在高台上再弹一遍《广陵散》。
话说这把天籁琴,后来辗转落到了浙江平湖一个叫吴修梅的人手里。道光二十
六年,那时距项元汴去世已经二百五十多年了,海盐戏曲家黄燮清在吴家看到过它,
并为之上弦。不久后,另一位戏曲家吴廷燮在一次酒宴上应友人之邀,曾有幸弹奏
过它。当时此琴已锈蚀斑驳,琴首上的玉徽也已脱落,但琴底嵌金丝双勾小篆“天
籁”二字,及表明它的旧主人,嵌银小字篆书“明项元汴珍藏”六字皆丝毫无损。
吴廷燮说,当他一打开楠木琴匣时,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一瞬间与古人精神
接通了。手指弹拨琴弦,琴音清亮激越,与其他古琴大不一样,他后来写有一篇《
铁琴歌》以记其事。
据民国初年的大琴学家杨宗稷说,他刚开始学琴时,北京的琴肆中还能看到
“天籁”琴匣盖铭刻拓本,说明该琴当时可能就在北京。后来,不知因何机缘,这
张琴竟然和来自热河行宫、据说是“昇平二年王徽之斫”的那一张,一起成为了故
宫博物院的藏品。一九三三年,日军侵占华北,这两张稀世古琴与其他故宫文物一
起装箱南迁,十余年间历经上海、南京、湖北、湖南、贵州、四川,于一九四五年
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战败后运回南京。但南京也不是它们的最后居留之地,随着国
民政府在内战中败北,一九四八年冬,它们夹杂在两千九百七十二箱文物中被紧急
运往台湾。
这么多的曲折乱离,放到一个人身上已够生受,何况一张琴。几百年间,天籁
琴匣盖上有项元汴、梁章钜等多位文化名流的鉴定题识,又经名家调弦,以常理度
之,它的出迹之真实应该毋庸置疑了吧,但自它现世之日起,真伪问题一直悬而未
决,且古琴界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这张铁琴并非晋琴,更非大名士孙登所斫,一向
以为自己眼光精到的项元汴是受骗了。
鉴赏家们从式样、材质、铭文等多方面对这张铁琴提出了质疑。如果它真的是
出自西晋制琴名家孙登之手,为什么式样是仲尼式?材质又为什么是铁的?要知道,
古琴取仲尼式,要到晚唐才时兴,两宋才流行开来,至于铁制的乐器,一些复杂的
工艺问题到宋元之后才解决。古文字专家也发话说,铁琴上的“天籁”、“公和”
两款题名,皆为长方形的均整规则小篆,起住皆为圆笔,似是秦篆笔风,而从晋人
石刻墓碑的篆文中找到的证据是,晋人作篆起住笔画皆为方形,应更有生动自然之
趣才对。事情到了这一地步,琴学大家杨宗稷在这张铁琴的真赝问题上也不再坚持,
改口说,如果它不是晋琴,那也一定是唐宋以前的精品吧。
那么这张铁琴上的细冰裂纹又作何解释呢?一些流传多年的琴谱上记载,历来
鉴定铁琴的年代,都是以琴身上的断纹为证。一件铁器如果有了五百年以上的历史,
按照年代的近远,就会在琴面或琴底形成如蛇腹、牛毛、梅花、龟裂的断纹,这其
中又以冰裂纹为最古,梅花纹次之。但这种回驳在鉴古界的先生们看来幼稚可笑,
他们举证说,搞收藏的仿古、鬻古实在不胜枚举,铁琴上的断纹也不是不可作伪。
早在明朝之初,一本叫《燕闲清赏》的书里就记载了伪造断纹的两种手法,其一是
把铁琴用火逼热,再把雪覆上灼热的铁琴,琴面上就随皴成裂,形成蛇腹纹。还有
一种方法是把鸡蛋清和草木灰搅拌在一起,敷在琴身上,放在甑上蒸煮,悬挂在阴
凉干燥处,会在铁琴上形成牛毛纹……考虑到项元汴是隆庆、万历年间屈指可数的
鉴赏大家,平生经手古物无数,不会那么轻易把一张一二百年的铁琴当作千年以上
的古器,一种较为审慎的说法是这张天籁琴是元人的制作。
真正的天籁琴又在哪里呢?莫非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一把天籁琴,那张几经流转
的铁琴是好事之徒托名孙登的伪作?一部成书于一五九○年——那年也是项元汴的
去世之年的《琴书大全》上说,孙登的确斫过一张天籁琴,这琴每到下雨,就会发
出有如刀刃相击的声响。某年某夜,在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中,没有人去碰这张琴,
它突然断作数截,断裂处游出了无数黑蛟。大概是天妒造物,上天总要故意去摧毁
那些太美的东西,不让它们留传后世吧。
戏曲家兼收藏爱好者何良俊,与嘉兴项家是世交,一五五五年冬天,项元汴的
父亲项铨八十大寿时,供职南京翰林院的何曾应邀赴项家贺寿。项铨是个生意人,
经商积成巨富,晚年又花钱捐了个吏部郎中的虚衔,他的三个儿子自然要把这场生
日寿宴办得热热闹闹。日后,何良俊在回忆这场寿宴时说,这一家的排场之奢侈,
实在过分了。这一天到场的宾客大概有二十余人,每一位宾客桌前皆有金台盘一副,
是双螭虎大金杯,每副约有十五六两。餐毕,用来洗面的是梅花银沙锣,就连漱口
盂都是纯金打造的——何称之为“金滴嗉”。此外,目击者看到的奢侈用品还有银
火炉、金香炉等。是夜宾主尽欢后宿于项家,何良俊又一次吃惊了,他说,就连客
房里的帷帐衾裘也全都是上好的锦缎,害得他一整个晚上都不能合眼。
同时代的文人、画家、古董商人、文物掮客——包括日后的李日华和董其昌—
—只要曾经出入天籁阁的,无不对项氏家族巨大的家产表示歆羡。时代的尚奢风气
使他们普遍认为,只有在阔大且设计精心的庭园里,在考究的家具和精美的茶具、
香具里,优雅生活的气韵才能得以完全呈现。真正代表一个人地位和品位的不是金
钱的堆砌,而是书法、名画、文玩、奇石和花卉虫鱼这些与日常生活无甚关联的雅
物。即判定一个人是不是社会精英是由物品来区分的。当他们中屈指可数的几个,
那必须是天籁阁主人的至交亲朋才行——穿过堂前的松石梅兰和拖曳衣裙的香草,
再转过四座迎宾的大理石屏,进入纱萝隔开的摆满了金石文字和珍异的铜瓷花觚的
天籁阁密室,必定会有进入时光隧洞之感,只恨自己的一双眼睛不够使了。商周青
绿色的彝鼎,汉代的玉器兕镇、犀珀旧陶,晋唐宋元的法绘名帖,官哥、定州、宣
城之瓷,端溪、灵璧、大理之石,再加永乐朝的雕红漆器,宣德朝的铜铸香炉,成
化年间官窑烧制的小件五彩瓷器,就好像整个世界的宝物都拥挤到了这小小的阁中。
赞叹之余,他们更是对这些古物背后巨大的财力支持咋舌不已。
项家到底有多少资产?与项元汴生活于同一时代的王世贞做过一个大概的估算。
他说,专擅嘉靖朝国政二十年之久的前首辅严嵩的儿子严世蕃,曾经与人纵论财富,
搞出了个富人榜,他曾亲与耳闻。在这份富人榜中,居首等的十七家,皆富可敌国,
最少的资产也在五十万以上,这其中,大太监冯保、张宏过二百万,武清侯李清过
百万,严世蕃过百万,无锡邹望近百万,安国过五十万,曾任礼部尚书的吴兴董份
家过百万,嘉兴项氏将近百万。严世蕃还特意拿嘉兴项家与吴兴董尚书家比较,说
项家的金银古玩远胜董家,但田宅、典库等不动产不如董家。
原籍河南洛阳的项氏家族靠什么在江南骤富?一本叫《嘉禾徵献录》的地方志
里说项元汴的父亲项铨年轻时就显示出了很强的经商才能,靠经营典当业完成了最
初的原始积累,然后到处置地买屋,收取地租。项铨死后,家产以一作三,分给了
三个儿子。或许是两位兄长出于对幼弟的关爱,他们都自愿让小弟多占一份。尤其
是大哥项元淇,更是处处都让着、护着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项笃寿和项元汴。
在比自己小二十五岁的幼弟面前,项元淇更像是一个对自己的孩子有些娇纵的
父亲。他后来也捐了个“上林丞”的小官,但和精于国考之道并最终获得进士头衔
的二弟项笃寿还是有别,元淇与官方一直保持着审慎的距离,早年参加过几场府院
一级的初考后,他就转而去经营自己的艺术人生了。他在嘉兴和一帮赋闲的官员、
僧侣一起组织了一个诗社,自己则是这个文学社团当之无愧的核心。他家中总是座
客常满,樽俎不虚,这些经常叨扰他的来客大多是当地诗歌界和书画界的朋友,有
时还可以看到吴门画派的重要画家文徵明的两个儿子文彭、文嘉的身影。
风雅如同一滴墨,会沿着宣纸的纹理洇染开去,作为离墨点最近的两个弟弟,
也早早沾染上了文艺气息。尤其对年岁最小的项元汴来说,看着素来崇拜的长兄和
一帮诗人艺术家往来唱和,他幼小的心灵肯定对那个充满着笑声的艺术家圈子心向
往之。正是在乃兄的影响下,少年时代的项元汴狂热地迷恋上了诗歌,并立志成为
一个诗人。尽管他对诗歌倾注了持久的热情,但他到死都没有博得兄长那样的诗名。
这个失败的诗人,手挥丹青却着实令人惊艳。项元汴画的山水小品,学的是元
人倪瓒、黄公望的笔意,其间尤其醉心于倪,水墨淋漓。书法走的是大书法家怀素
的路子,都曾得到过晚他一辈的艺术史家董其昌发自内心的赞赏。尤其是他画的墨
兰图,师承当朝大家文徵明,是典型的元人笔意,叶子只四五笔,花二三茎,竹十
余叶,石头也只孤零零的一块,具体的景物都只略写大意,却把看似细弱的一株生
命,画得气息极为悠长。画家达此境界,不但惜墨,而且惜笔;不但惜手,而且惜
心。难怪他的画在市面上很受吹捧,时人争相传购。但项元汴作画有一个毛病,总
喜欢把他那些诗歌题写在画的空白处,要是他的诗与画能够水准相当、珠联璧合,
倒也罢了。问题在于这些诗句并没有他想当然的那样出彩,这就让那些求画者很是
苦恼。后来不知是谁想出了个法子,向项元汴订画前,先向他的随身书童送上三百
贯小钱,叮嘱之,一待项元汴画毕,就迅速抽走,拿印章盖在空白处,以免他家老
爷画蛇添足再去题款,他们笑称这钱叫“免题钱”,花得一点儿也不冤。
要是项元汴知道了他的贴身小厮瞒着他在收这些小钱,那真要把他给活活气死。
但大多时候,他是不会察觉到书童的这些小把戏。他还是继续兴致很高地参加兄长
组织的一次次诗会,朗诵自己的新作,向客人发表一些自以为高深独到却惹人暗底
下嗤笑的观点。一有来客求登天籁阁参观他的宝藏,他就把他们拉住,出示自己新
写的诗作,呶呶不休地告诉客人们这诗妙在何处,该当如何诵读才能曲尽其妙。来
客为了登阁一窥堂奥,总是尽可能多地说一些客气的奉承话。
一五七六年,擅长狂草的书法家詹景凤冒着寒风来到天籁阁,求观传说中项元
汴的珍秘藏品。照例,项元汴又拿出自己的一叠诗稿给客人观摩,这些五言七言的
句子论诗艺实在没有可称道之处。但詹景凤因有求于人,只能和以前的客人们一样,
挖空心思地说一些赞赏的话,这让他很是哭笑不得。詹景凤后来说,自己为了尽观
其所藏,不得不顺着他的意,违心地说他诗好。项元汴这人也真像个孩子一样,哄
开心了就把所有的宝贝都拿了出来,由着他去观赏了。但说实话,那些诗真是狗屁
不通——詹景凤用了一个称得上恶毒的词“殊未自解”,人怎么可以没有自知之明
到如此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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