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已无从得知,那张疑点重重的铁琴到底是何人售与项元汴。其实嘉靖、万历年
间的古物市肆,甚至鉴赏家们幽静的客厅里,到处都活跃着造假高手和狡诈的骗子。
正如猎人也会被大雁给啄了眼,《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说到,有个职业
造假人王穉登也曾经被人骗过一次,得手的那个骗子竟然是太仓曹姓人家一个姓范
的仆人。王穉登听说这个仆人手上有一幅阎立本画的《醉道士图》,数次观摩后确
定是真迹,就决定出手,与范姓仆人的价格磋商从千金谈到数百金,最后谈到十金。
王穉登大喜,殊不知狡黠的范姓仆人此时已暗暗做了手脚,找到一个叫张元举的画
家临摹了一本,笔法足可乱真,饶是王穉登再经验老到,也看不出这是一本赝品,
真品的《醉道士图》则以高价暗暗卖到了别处。这张元举眇一目,是个独眼龙,以
前王穉登没少拿这生理缺陷取笑他,张元举就把此事宣扬了开去,说,王某人双目
都好,倒还不如我一个半瞎。话一传开来,全城以为笑谈,搞得王穉登灰溜溜的,
好长时间都不敢在人前露面。
但这些受骗经历至多让人声名受损,实际经济损失并不算太大,与项元汴很熟
的一个朋友、隐居在离镇江不远焦山岛的道士郭五游,曾经被人骗去一船古董,那
真是哭天喊地都来不及了。这郭五游七十多岁的人了,住在长江边的这座小岛上,
外人看来正可炼炼丹谈谈养生术,是云水之中风流自赏的人物。世风渲染,他竟也
迷上了收藏古物器玩,凭着古物与当世名流交往,价格谈得拢就出手,谈不拢相互
品鉴题跋,也不伤情分。在吴中鉴赏圈里竟也混出了响亮的名头。
有一日,江面上朝着焦山方向驶来一条船,船上有一道士,长得眉宇清朗,丝
毫没有尘俗味,一望就知是那种极有品位的高人。那道士下了船,在岛上随处游走,
赏玩景致,一副很有兴致的模样。郭五游独居无聊,一见就攀谈起来,穷人献宝一
般,带着此人游览了焦山岛上的礼斗台、四将殿、真武殿等处。还把他带到了自己
住的飞云室下,谈诗歌,又谈古物鉴赏。两人从日落谈到月升,直觉相见恨晚,郭
五游留他在岛上住了好几日,才依依不舍把他送到江干。
一年后,这道士又来了,还带来了数件文房用具作为礼物送给郭,那都是些制
作精良品相不错的东西。郭五游收下这些礼物,待之更加殷勤周到。一日闲谈时,
这道士说:“贫道住在金陵,颇有一些出身显贵的富家朋友。也是我多事,有一次
说起您有许多精良的古玩藏品,他们大感兴趣,很想借去开开眼。就是花再多的钱
也在所不惜,只是他们都是大忙人,很少有机会来这里。如果能够用船把您这些宝
贝运到金陵去,让他们观赏一番,我保证一趟走下来你会获利甚丰。”
这郭五游岸然的道袍下面是一颗商人的心,听了这话,心动了,于是雇了一只
船,把自家珍玩宝器悉数装上,带了一个随身小童,择日和这道士一起去了南京。
船到离城不远的一个渡口,郭五游命泊在岸边,自己和道士一起入城找他的富家朋
友,让船夫和小童在船上等自己回来。两人进了城,到了一家书肆,道士指着街对
面一井高大的府第说,他的朋友就住这里,让郭五游在书肆稍等片刻,他先去知会
主人一声好来迎接。郭五游答应了。
且说那郭五游,远远地看着道士进入那家大门,却左等右等不见出来,急了。
再加上路途劳顿,又累又饿,眼见着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走到那家府第门口,向
看门的打听,说刚才有一个道士进了大门去找主人,为什么进去这么久了还不见出
来?看门的说,这是一座空宅,里面没什么人的!郭五游大惊,顿时有一种不祥的
预感。看门的领他进去一看,果然宅内空空如也,那道士连个人影都找不着,看来
是从边门溜了。
郭五游急忙往城外泊船的渡口赶,走到半途,与自家雇的那个船夫劈面相逢,
那船夫正吃力地抱着一只大鼎赶路哪。郭五游责怪道,你抱着这只鼎去哪里?船夫
说,刚刚道士回来,说您在城里某某街,让赶紧把这只鼎送过去。郭问,道士在哪
里?船夫说,在船上。郭五游飞一般跑到渡口,哪里还有自家的船在,只见得江水
哗哗,江上船只往来飞梭,瞬息都在数里之外了,不由得蹲在江边,号啕大哭。
还有一个叫王复元的鉴古高手,早先也做过道士,后来在苏州跟着文徵明。文
徵明去世后,来到嘉兴依附了项元汴。平时他总是在市面上晃荡,一看到奇物佳玩
或者有价值的字画就出手买下,有时身上钱不多,就把穿着的衣服送进当铺去。此
人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自家赏玩,而是迅速转手卖给项元汴,从中赚取一笔不小的
差价。据说赵孟[ 頫] [ 页] 的一幅名作亭林碑,原来胡乱贴在一个农民家的墙
壁上,就是此人搜来卖给项元汴的。
此人有个叫朱肖海的学生,那才是一顶一的假画高手。王复元还在文徵明门下
时,每有修复古画这些活,开始总让他在一边看着,后来也把活儿交给他来做。在
帮助师父修复古画甚至造假的历练中,朱肖海的眼光、技艺突飞猛进,很快超越了
老师。据说他每临摹一幅古画,先闭室寂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等到笔意揣摩透
了才起身下笔,且落笔的姿态如同传说中楚国的乐人优孟一般优美潇洒。朱肖海后
来脱离老师,成了一个专业的假画制造商。据说生意好得不得了,生意最旺时,专
门雇了一批苏州人做书画出货时的搬运工。他还有一个由各级中间商经营的庞大的
造假售假网络,三百里内外,都是其神通所及。朱肖海的假画,主要出售对象是爱
慕风雅的安徽商人,即所谓“歙贾之浮慕者”,沈德符就亲眼见过一个叫吴心宇的
徽州富商上了一当。
戏曲家吴昆麓的夫人与“快雪堂”主人冯梦祯的妻子是远亲,冯梦祯任南京国
子监祭酒时,两家平素偶有走动。某一日,吴带了一卷古画来找冯梦祯,先说了一
段此物来历故事。说是宫里有一个专管后载门的小太监,家里有一个铁枥门闩(也
有一说是漆布竹筒),一摇动就会发出骨碌碌的声音,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有
一天这个铁枥门闩不小心撞坏了,从里面掉出来了三卷古图,这件就是其中之一。
冯梦祯也是个很有眼光的鉴赏家,一看就认定这是幅唐画,而且是大名鼎鼎的大诗
人王维的《江山雪霁图卷》。但谁也没见过王维那幅画,冯梦祯还是忐忑,于是借
口画上没有款识,以极低的价格收下了。每天一忙完公务就疾奔回家,闭户焚香,
饱阅无声,坚信这件宝贝是摩诘真迹。
但冯梦祯毕竟不是一言九鼎的鉴定家,如果这张图真的是王摩诘真迹,还得有
更有话语权的专家为它验明正身。任职京师翰林院的董其昌辗转听人说起冯梦祯得
到了一幅王维真迹《江山雪霁图卷》,而王摩诘又是他竭力推崇的“南宗”画派始
祖。于是董其昌千里驰书,恳请冯氏能够借观此图,而冯梦祯也正求之不得。一五
九五年秋天,董其昌清斋三日,以一种极为庄重的仪式拜观了《江山雪霁图卷》,
并写下一篇著名的长跋,认定此卷正是王维传世的唯一真迹。
大概是一六一六年前后,那时距冯梦祯去世已经多年,徽州一个叫吴心宇的富
商突然宣称家中藏有王维的《江山雪霁图卷》真迹,追究出处,说是已故的冯梦祯
的长公子冯权奇以八百两银子卖给他的。可是与冯家关系密切的朋友都知道,这画
还好好地藏在他们家,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沈德符揭穿了这个秘密,制造这幅
假画的正是高手朱肖海。朱肖海施展他的空空妙手本领,先把此画临摹在一幅旧绢
上,再把后面董其昌、冯梦祯、朱之蕃的三篇跋文一剖为二,装裱于后。吴心宇买
到朱肖海的临本还在沾沾自喜,做梦也想不到真迹仍然在冯府。透露这一绝密消息
的沈德符,他弟弟沈凤是冯梦祯的女婿,这一说法应该可信。
对李日华这样的鉴藏界新人来说,高手朱肖海更像是一个传说中的神秘人物,
只有被骗过一次以后,才会服膺其真本事。李日华后来在日记里写(他赋闲在家的
二十年中一直在写日记),万历三十八年二月十八日,他应邀去朋友冯权奇家观书
画,见到了白居易书《楞严经》第九卷中的一帙,冯权奇夸说此卷是其父冯梦祯在
南京任职时从李贽手中获得。李日华一见就喜欢得不行,兴冲冲地买了回来。过了
几天后,一位拜访味水轩的客人告诉他,这幅楷书上的白居易款乃是后来添上去的,
而伙同冯权奇一起干这事的,就是那个作伪高手朱肖海。李日华只好自叹晦气,承
认自己走了眼。
李日华后来是在嘉兴诗人、画家徐润卿家的“竹浪馆”认识朱肖海的,那应该
是在天启年间了。自号“竹浪老人”的徐是王复元的生前好友,与苏州文氏家族也
素有交往,应该算是李日华、朱肖海这些人的前辈。这是一次弥漫着怀旧情绪的见
面,没有戏班丝竹,只闻墨香飘袅,艺术家、鉴赏家、古董商人和作伪高手尽弃前
嫌坐在一起,品评主人珍藏的文衡山、文水、陈道复、莫云卿诸家画作和王复元的
诗稿墨迹,缅怀着正在逝去的一个伟大的艺术年代。李日华是带着儿子一起参加聚
会的,那天,他喝醉了。据他说,都是因为朱肖海实在太会劝酒了。
每年有几个月时间,项元汴驾着他的“巨舰”往来于长江三角洲的几大城市,
去南京狎妓,去苏州拜访书画界朋友,去无锡的惠泉取烹制新茶的泉水,日子过得
优哉游哉。在杭州,他的书画船经常停泊在孤山一带,然后上岸与闻风而至的古董
商们洽谈价格。以他的富有和出了名的精明,鬻古之风再怎么盛行,像郭五游这样
被骗得血本无本的事是断断不会落到他头上的。一则他鉴古实属爱好,不以此谋利
;二则,长年与苏州艺术世家文徵明父子交往,也练就了他一双锐眼。
出生于一四七○年的文徵明是他那个时代最为纯粹的艺术家之一,他是名画家
沈周的学生,但最终他的成就超越了乃师,至少与沈并肩而立,一起成为吴门派的
领袖。文徵明在世时,他的画作就获得了广泛的声誉,被视作黄公望、赵孟[ 頫]
[ 页] 等元代大家的当世传人。他虽与官场人物保持着时断时续的交往,但艺术
家与生俱来的清高使他不屑与那些看不上眼的权贵交接酬酢,至于那些厚着脸来讨
画的,更是让他避之唯恐不及。在文徵明去世后致力于收集他生平轶事的明代戏曲
理论家何良俊,曾经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苏州极有名望的一位作家顾璘
告诉他的。某日,首辅严嵩颇有些委屈地向顾璘发牢骚,说文衡山(文徵明)这人
甚好,就是不与人往来,他自言不到河下看客,若不看别个也罢。但我在苏州过,
特往造之,也不到河下一看。顾璘说,这就是衡山之所以为衡山,若不看别人只看
你,成得个文衡山吗?
何良俊笔下的大画家还是一个生活的极简主义者。何氏说他住在苏州的那段时
间,几乎隔日就要去文徵明的书房坐坐。每次到时,文先生正要吃早饭,都会问一
句,曾吃早饭吗?何良俊答,虽曾吃过,老先生未吃,当陪老先生再吃些。文徵明
的早饭很简单,都是一些刚做好的饼饵之类。中餐他会喝一点酒,量不多,也就两
小杯,如果谈话兴致上来了,再添两小杯,再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了。晚餐吃面食
或者米饭,无酒,就寝前再食二小瓯米粥,长年如是,几乎雷打不动。何良俊还披
露了一个细节,看上去严肃得有些过头的文先生也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特别喜欢听
童子唱曲,哪家有好的班子请他去,听一天也不会厌倦。
名为《尧山堂外纪》的笔记言之凿凿地称,过了五十岁文徵明就戒绝性生活了,
把全副精力投入到了水墨生涯中去。那个时代有一种习见的观点认为,男人的精液
里包含着激情和创造力,过度宣泄会导致智力的平庸。文徵明显然对此坚信不疑,
他对女性的拒斥态度与唐寅、钱同爱等日日笙歌的一班才子朋友形成了鲜明对比,
奇怪的是他们在一起玩得挺好。在何良俊收罗的一些轶事中,唐、钱总是要与他开
一些情色意味的玩笑,最后总是文徵明招架不住落荒而逃。后来与文徵明结成儿女
亲家的钱同爱年轻时是个特别爱闹的人,用文徵明的说法是“阔达而无所拘检”。
有一次,他雇了一只船,请文徵明一起游石湖,提前把一群歌妓藏在了船舱里,船
开后,众美女花枝招展出现在他面前,娉婷进酒,乱作一团,文大喊停船,可那船
偏向湖中心驶去。文徵明窘迫无计之下,脱下他的臭袜子,众美女都拿香帕掩住了
鼻子,远远避开。文还把他的臭袜子披拂于钱同爱的脸面上,钱同爱实在不堪忍受,
只得让船靠了岸,放走了文。在出于清人之手的《六如居士外集》中,戏弄文徵明
的主角换成了唐寅,也是一条游舫,一群歌女,船到湖心,唐寅一个号令,莺莺燕
燕全都出来围住了文徵明,令他目瞪口呆,几乎跳湖。唐看到文徵明的窘态,乐不
可支,正好有一只小船经过游舫,文拼命招呼船家靠过来,于是众人眼睁睁看他跑
上那只小船,一溜烟跑了。
有一个叫李子成的浙江海盐人,与文徵明的妻子吴氏是亲戚,一五四二年冬天,
吴氏去世,李子成前往苏州吊唁,与文徵明相谈甚洽。文徵明趁着兴致当即篝灯涂
抹,作了一幅画送给他。就在那一次,李子成还向文徵明说起了嘉兴项氏家族几位
雅好文艺的年轻人。一五五七年,文徵明的长子文彭赴任嘉兴府学训导,他短暂任
职嘉兴的经历给了项元汴更多亲近文氏家学的机会。文彭的弟弟文嘉后来也成了项
元汴的好友。
对于文彭、文嘉兄弟来说,有文徵明这样一个活到将近一百岁、越老越健旺的
父亲真是一桩非常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他们无论多么出色,都注定了在父亲盛名
的阴影下无所作为。文彭身在官场,应酬又多,经济之拮据可想而知,遇着项元汴
这样一位雅好文艺的巨富,即使交情再好,有时也难免下一两回手。明代书画收藏
家詹景凤在《东图玄览编》里说,项元汴从文彭那里得到的怀素的《自叙帖》就是
一幅伪本。詹景凤揭露那个时候一种通行的作伪手法,是以真跋装在伪本后面,出
手赚取高价,而把真本私藏起来。据说詹景凤当面指出时,被揭老底的文彭恼羞成
怒,指着他骂,真伪与若何干?后来詹景凤到北京,曾任职国子监祭酒的收藏家韩
敬堂给他说了一件奇怪的事,说近来看到一卷怀素的《自叙帖》,蓼纸甚厚,看字
迹像是真本,上面却没有跋,不知是何缘故?因吃不准到底是真是假,所以没有购
入。詹景凤惊问,这幅字现在何处?韩答,已经找不到那人了。詹景凤说了文彭作
伪经过,说没有跋的一定是真迹,韩敬堂听了后悔不迭。
文彭的弟弟文嘉也参与过对项元汴的欺诈。项元汴以二十两银子从文嘉那里购
入了一幅祝允明法书《草书怀知诗》。文嘉与祝允明很熟,他临摹的祝体法书甚至
得到过祝允明本人的赞许,这幅卖给项元汴的字他临仿得极为高妙,好长时间都无
人怀疑。直到后来项元汴拿出来重新装裱,才被人看出端倪。
天籁阁的许多藏品,都曾有文氏兄弟掌眼把关,在文氏兄弟的熏陶下,项元汴
的眼力也得到了极大提升,但也正是这两个项元汴极为信任的朋友,先后都参与过
对项的愚弄。项元汴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真赏者,但在同时代许多人眼里,
他终究不过是个名利场中的“耳食人”,这世界对他实在有些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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