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项元汴生命的晚年,曾让他们顾盼自喜的风流大雅已日渐沦落,现出凋敝之
相。六十岁后,项家已很少再有豪侈宴客、夜夜笙歌的场面,不知是项元汴精力不
济还是他的经济已不似先前阔绰。在一幅旧画的跋语中,寥寥数字“受制暴党”、
“杜门避难”,隐隐透露出他好像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遭遇了什么外来的变故。
后人猜测,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家变,很大可能是给六个儿子析产发生争执,再有豪
强大户插手,以致项元汴焦头烂额,无以应对。
一五八九年秋天的一个晚上,项元汴宴请了由冯梦祯陪同前来嘉兴的著名戏曲
家屠隆,一同出席的还有当年因抗疏张居正夺情遭受过廷杖的沈思孝等人。这是见
诸记录的项元汴主持的最后一次夜宴。因来客在江南文艺圈里的声望,这夜筵席或
许还称得上豪华。宴毕,项元汴还出示了自己的得意收藏,褚遂良摹的《兰亭序》
和米芾的真迹。作为答谢,首次造访项家的屠隆也留下了一首小诗,但从“器多三
代司空赏,文有千秋班马存”这些应酬性的句子来看,这至多只是一次礼节性的会
面。就在这次夜宴后的次年冬天,一代鉴藏大家项元汴在家中去世,由于记载阙如,
我们只知道他是在“家衅陡作”的困顿和失意中去世的,至于这位大鉴藏家生命的
最后岁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永远不会有人所知。
项元汴一手打造的艺术王国在他去世半个世纪后土崩瓦解。一六四五年八月六
日清晨,清豫亲王多铎派遣贝勒博洛的一支军队爬上了嘉兴城墙,短暂抵抗后,大
批军民出东门逃往平湖方向。随后清军展开了疯狂的屠城,从城西三塔到城东甪里
街,一路尸积里巷,血满沟渠,留在城中未及逃出的,有的窜入寺院削发为僧,有
的躲入官府大牢自称囚犯,大兵过后,城中生还者不足三百人。
项元汴的孙子项嘉谟城破时率二子及妻妾投天星湖自杀。项嘉谟以前的邻居、
诗人朱彝尊在得知他慷慨赴死后表示了发乎内心的尊敬。朱彝尊先前对这个落魄潦
倒的世家后裔印象不太好。曾讲过一个笑话,向彤(项嘉谟的字)为人傥荡不羁,
中年时家道中落。有一年禾城闹饥荒,他家也断了粮,向彤的父亲送他五斗米救急,
向彤的侍妾知道他没好菜吃不下饭,就拿其中两升米换了鱼干佐饭。向彤大怒,骂
道,干鱼岂可下箸耶!他的妾不得已,只好再拿三升米去市上换来一只鸡,向彤才
答应吃饭。朱彝尊从自家妻子那里听来这个故事,当时还作为闲谈笑资,没想到大
变之际,一个“裙履子弟、栗果少年”竟也能视死如归,特意在《明诗综》里留下
了这个细节。
嘉谟的一位堂兄项圣谟,数月前南京陷落时已带着老母妻子躲到嘉善乡下,侥
幸逃得一命。他在乡下时画了一幅《秋山红叶图》,图中大片秋林丛立,树叶红黄
黑白相间,斑斑点点,如泪如血。另一幅《大树风号图》,图中画一巨树,却无一
叶,在风中号哭,树下一老者曳杖于山坡上,回望青山,无限惆怅。
多年以后,项圣谟在《三招隐图》的题跋里如是回忆一六四五年那个苦涩的夏
天:
明年(一六四五年)夏,自江以南,兵民溃散,戎马交驰。于闰六月廿有六日,
禾城(嘉兴)既陷,劫灰熏天,余仅孑身负母并妻子远窜,而家破矣。凡余兄弟所
藏祖君之遗书法名画,与散落人间者,半为践踏,半为灰烬……
在这场浩劫中,项元汴死后分给六大房的累世珍藏,据说被一个叫汪六水的千
夫长掠去,从此散落人间。到一六五二年端午,著名鉴赏家吴其贞来到嘉兴,从在
世的项氏后人手中看到仅存的黄公望《水阁清幽图》时,项氏六大房物已然散得差
不多了。
尽管项氏那庞大的、几乎囊括了一整部中国书法史和绘画史的藏品再也无法归
拢,几百年间却从未淡出人们的记忆。一个多世纪后,项氏天籁阁旧藏的米芾、吴
镇、徐贲、唐寅等画卷成为了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的禁宫藏品。这个对奢靡的江
南文化倾慕不已的清朝皇帝不仅把自己在承德避暑山庄敕建的藏书楼命名为“天籁
书屋”,还在一七八四年南巡至嘉兴时特意造访天籁阁遗迹,写了数首诗怀念死去
近两百年的南方文人项子京。
项元汴把玩书画的大理石画桌,后以四十两银子归于苏州收藏家陆西屏,陆死
后,图籍星散。大约一八一七年前后,这张石桌成为了专藏宋版书籍的清代大藏家
黄丕烈“士礼居”的藏物,据说当时还光泽可鉴。黄丕烈说,当年项元汴在世时,
不知有多少价值数十万金的书画古物在此桌上展览,此石案上有无数古人精神所寄,
此石已然有灵,“今而后当谨护持之,勿轻去焉,庶足以慰此古物之精灵乎”!
差不多同一时间,另一位住在嘉兴新篁镇的金石学家、鉴赏家张廷济,得到了
天籁阁的另一件旧物,是出自嘉靖年间苏州巧匠阎望云之手的一张几案。有感于这
些似有精灵佑护的古物在一代代主人去世后还随世浮沉,似在述说着前世的繁华旧
梦,张廷济如是感慨:回思天籁,劫灰浩茫,何木之寿,岿然灵光?
一九三八年四月,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新篁镇时,这张几案和张廷济收藏的鼎彝、
碑版及历代书画一起在大火中焚毁了。
几百年后,已很少有人知道,项元汴生活的那座南方小城曾经叫秀水、嘉禾,
项元汴喜欢的那个古称“檇李”无人再提起。当年主人摩挲把玩的古物却仍在尘世
间行走,它们有的散入市井,有的成为皇宫庋藏,还有的安静地躺在博物馆的箱柜
或陈列架上,冥冥之中,它们好像都在等待一个神秘的指令,等待着某个月夜响起
一阵啸声,它们好拔脚赶往瓶山脚下灵光坊的项氏旧宅。但它们的旧主人早已经不
在了,甚至他的骨殖都被人偷去了。
物比人更长久,因为时间已让它们成为了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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