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道弯弯,水流缓缓。远远眺望赤水河,是那般温和静谧,但这可不是一条普
通的河,它被誉为“美酒河”。在我眼里,它是水的形态、火的性格,在它或赤红
或清澈的水流里,蕴藏的是滚烫的热情和深厚的后劲。我听说赤水河的独特之处在
于河水的颜色会随季节变化:端午节至重阳节,雨季来临,大量红色泥土入水,河
水呈赤色;而重阳节到翌年端午节,降水减少,河水恢复清澈透明。在我的想象里,
这条既神奇又神秘的河犹如一个精灵,它白天跳舞,夜晚酣睡,春夏奔腾,秋冬静
养,悠然自得,超然物外。
然而这个精灵是善变的,它聪明、狡黠,如薄雾般轻灵,又如群山般深沉,它
肢体柔软却又充满力量,它同时具备温柔和狂野的品性。它是一条河,它又是一缸
酒,而且是品质绝佳的酒。因为有了赤水河,所以有了茅台镇,有了享誉中外的国
酒茅台。据说赤水河谷地势低洼,形成了特殊的小气候,冬暖夏热风微雨少,加上
三山环抱,犹如一个天然的大酒窖。正是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孕育出了茅台
这样真正的好酒。
我对酒从来充满了敬意,小小的一杯入肚,就能让人面红耳热,心情欣悦。酒
能让一个人暂时忘却烦恼,能让一个人暂时脱离困厄的现实,所谓“一醉解千愁”。
酒还能使朋友更加亲近,因此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佳句流传。酒甚至能化解冤
仇,化敌为友,因此民间有“越喝越近”的说法。酒喝多了会醉,我觉得醉的境界
无比神奇。醉能使一个平常循规蹈矩的人放纵、癫狂,醉能让一个人完全成为另一
个人,醉能使一个人同时抵达天堂与地狱。醉有微醺、浅醉、大醉、沉醉,不管哪
种醉,都与清醒不同,因此好友相聚,便要不醉不归。
我的故乡也酿酒,记得小时候,清晨和黄昏最容易闻到的就是空气里弥漫的酒
糟的芳香。我八九岁才回到故乡,初闻并不知道是酒糟,只觉得空气变得浓郁,而
心情却变得浑厚。我这样想,一个地方在酿造酒的同时,也一定酿造了当地人的性
情与性格,同时也很可能酿造了诗。“李白斗酒诗百篇”,“酒”后面紧跟着的便
是“诗”。自古诗酒不分家,我相信不仅李白这样,只要有好酒,遍地都会有李白。
在我的家乡,造酒多用稻米和红薯,而酿造茅台酒用的是小麦和糯高粱。特别
值得一说的是糯高粱,这是当地的特产,有专门的基地种植。在酿酒的过程中,一
批原料要经过九次蒸煮、八次堆积发酵和八次入窖发酵、七次蒸馏取酒,历时整整
一年才得以完成。而其他的白酒据说只需一两次,最多也就三四次蒸馏,两到三个
月即可完成。茅台酒酿造是个慢的过程,一年的生产周期,酿制的酒浆正好经过春
夏秋冬四季,充分吸收天地精华灵气,沉淀杂质,逐步完成由蛹到蝶的蜕变。而至
此只是完成了一件作品的雏形——真正的美酒还需要分型窖藏陈酿后精心勾兑,经
众多品酒师检验合格后方可出厂。因此茅台无新酒可售,从投料到成品酒出厂至少
需要五年。这真是个不短的时间,这个过程耐心耐烦,不急不躁,因此制出的酒纯
之又纯,醇香无比。
我特别感动于茅台制酒过程中的这个“慢”。在凡事求快、追求利益最大化、
假货充斥、急功近利的年代,供不应求的茅台却还在青山环抱的赤水河畔,选取重
阳佳节把坚实饱满的糯高粱磨成二八成,加母糟蒸透摊凉,拌曲之后经堆积发酵后
再入窖发酵,几蒸几煮,来回重复,几世几代,毫不走样。我觉得酿造大师和工人
们制造的不是酒,而是一件精湛绝伦的艺术品。我也觉得酿酒的过程和写作的过程
十分相似,都是选取最普通平实的材料,用心酿制,存贮净化,精心勾兑,直至最
后完成。费心费力,只为获得佳品。而其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往何处去的不确定性
和随时间蜕变升华的神秘性,也是异曲同工,令人感叹。
前不久我在电视里也看到一个关于“慢”的故事。有一个浙江人因为喜爱山茶
花而到处搜罗珍品,买回去栽种在自己的小院里,他想建一个荟萃各种名品的山茶
花博物园。但山茶花并不好养,尤其不适合多雨地区栽种,他历经曲折,费尽心血,
总算弄起了一片珍品园。然而山茶花生长缓慢,很难推广,他无法靠卖出苗木带来
利润扩大种植规模,有人劝他改行做别的,也有人劝他种些见效快、经济效益高的
花木,但他没有动摇,还是坚持种山茶花。他这样说:“正因为慢,图快的人就不
会选择这一行。我已经有好几年的功夫花下去了,后来者要超过也不太容易。”
茅台酒也是一样,正因为慢,所以品质优良,也正因为慢,所以难以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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