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不适合走弯路，因为生命太短，没那么多时间去折腾。河却不一样，甚至恰
恰相反，这其中的道理简单得似乎不用细说。发源于云南镇雄的赤水河，穿越深山
峡谷，一路东下，途中拐过多少道弯儿？我无法知道。单说到了贵州仁怀，它一个
大掉头流向了西北——这个弯儿便拐得极为成功。这一拐，不但为当地百姓拐出了
优质的高粱、小麦和玉米，重要的是，还拐出了一个依山傍水、驰名中外的茅台镇。

    茅台镇是因茅台酒而闻名。茅台酒的主要成分之一是赤水河的水。五行中说金
生水，赤水河之于茅台，倒不如说是水生金。站在茅台酒厂的储酒库房里，左看右
看，我认定了那些数不清的硕大酒坛子，就是赤水河为茅台人生出的一桶桶金！

    赤水河像一个醉汉，摇摇晃晃，一路走来。在它所经过的地方，为啥只在茅台
镇生出了金？别的地方生不出吗？也生。它生的是五粮液，生的是泸州老窖，是郎
酒，是董酒，是习水大曲……只有流到茅台镇才生出了茅台。

    这不是在用不同的酒名和品牌混淆概念，与人抬杠，而是大自然的神性与机缘
巧合。有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跨入同一条河流。从哲学意义上说，流到茅台镇的赤
水河已经不是原来的赤水河。

    其一，茅台地区的地质构造属于浸湿类型。紫红色的土壤中砂质和砾土含量高，
土壤松散，孔隙大，渗透性强。地表水和地下水融入大地，在被层层过滤、吸收中，
汇集了土质中多种有益的矿物质，最终注入赤水河时，已转化成清甜可口的天然山
泉。其二，赤水河由西向东，两岸的高山峻岭一般都在海拔一千米以上，到了茅台
镇，河谷陡然一落，海拔只有四百多米。巨大的落差，使整个茅台镇陷在了深深的
山坳里。这样的地形条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小气候：冬暖，夏热，少雨。这种浑然
天成的土壤和水质，恰好为酿酒微生物的生成和繁衍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如此看来，
茅台酒就是茅台酒。不是之一，而是唯一。或可称其为天赐佳酿，也绝不为过。

    说是少雨，初春四月，我们来到茅台镇时天上正落着如酥的小雨。湿润的空气
中弥漫着一种浓厚的酒香，陪同者介绍，这种香味就是肉眼看不到却能闻得到的微
生物的精灵。精灵是什么？是与自然合为一体的虚构生物，是可爱的灵性体或精神
体，于人吉祥有益。当然这只是人的一种臆想。真实存在的，是那种微醉的酒香，
它们像空气一样看不见、抓不到；像音乐一样妙曼，深不可测。这种无处不在的香
味，花闻得到，小草闻得到，从空中飞过的鸟也闻得到。同行的陈应松笑称这里的
树都是歪的——它们是在这长年累月的酒香里陶醉了吗？

    “人类社会里，每一种风格迥异的美酒背后，都刻着不同的民族文化和历史记
忆。对茅台酒的品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神秘东方文化的味觉之旅。”这是茅
台集团董事长袁仁国的话，这话像酒一样值得回味。的确，我们此次茅台之行，就
是一次神秘的味觉之旅。

    茅台酒的神秘隐藏在味与觉之间。通过对不同年份的茅台酒的品尝，你会感觉
到它们像高粱和小麦一样诚实，不同的酒型在你的舌面上会有不同的诉说，那种深
情而委婉的感觉，只能意会而无法言传。座谈会上，我把茅台酒和其他一些酒做了
直观的比较。我说别的酒喝多了容易上头，第二天会感觉到口渴，胃里难受，精神
空虚，后悔不应该喝那么多，甚至发誓以后再也不喝了。但喝多了茅台酒却没有这
些负面的感受。哪怕喝得晕头转向甚至一塌糊涂，第二天在一种持续的微醺中仍然
很充实，非但不后悔，还觉得是又赚了一回。我的话令在座的人哈哈大笑。其实我
不是吃人家嘴短，也不是在为茅台做广告，而是在多次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感受。是
真感受。

    茅台酒的神秘深藏于它复杂的酿造工艺之中。在茅台的酿酒车间里，我们见识
了这种活化石般古老而高超的酿酒技艺：两次投料，两种发酵，九次蒸煮，七次取
酒，整个周期耗时一年。据说，这样酿造出的酒浆正好吸收了一年四季的精华与灵
气。据科研人员分析，在茅台酒的配制过程中，至少有一百多种微生物参与了茅台
酒主体酱香的生发形成。

    喜欢喝酒的人都听说过“勾兑”。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很坏的词，它往往让人想
到酒精，想到水，想到与之有关的阴损与鬼鬼祟祟。来到茅台酒厂，我才知道茅台
酒也勾兑。酿酒大师袁仁国先生告诉我们，茅台酒陈酿到期之后，要将不同轮次、
度数、酒龄的茅台酒基酒进行勾兑（光勾兑酒样就达二百多种），通过精心调配、
融合、取长补短，使之达到色香味俱佳的效果。在勾兑过程中，每个环节都考验着
勾酒师异常敏感的视觉、嗅觉和味觉，只有做到毫厘不差，才能达到“空杯尚留满
室香”的至高境界。

    至此，我似乎已经知道茅台为何物了。仔细想想，又不尽然。从汉代到现在，
茅台酒凝结着两千多年一代又一代酿造者的智慧。其环节之复杂，工艺之讲究，加
上不可外泄的机密，无异于道家的炼丹术——那种永远搞不明白的神秘感仍然难以
言说。茅台，是一个酒的传奇。

    又一个微醺而美妙的夜晚。躺在仁怀县城的一家宾馆里，我读诗人姚辉送我的
诗集，感觉极好。在这里，我只想借《酒意》中的两句，送给茅台：

    ——岁月隐瞒了最初的杯盏

    没有什么比你不变的微笑更为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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