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空深邃,平原宽阔,一座城市摊在那里,无论从哪个角度进入视界,都不会
觉得突兀与惊艳。这样说来并不是千篇一律,北方大平原上有很多城市,大的小的,
超大的和特小的,各种各样的城市群里,唯有被称为“石家庄”的,像一个任何时
候见面,都能保持着质朴本色的亲朋好友,哪怕是突然从拐角后面冒出,或者是大
老远款款地迎面走来,既不会使人心惊胆战,也不会让人熟视无睹。这样的风格很
容易被定性为朴素,而朴素是一种可以让绝大多数人口欣然接受的赞誉。然而历史
是会反对的:历史怎么可以朴素呢?历史一旦朴素了,是不是就等于可以忽略和漠
视呢?
城市周边是那座像祖宗一样不好意思用朴素来形容的太行山。六十年前,一支
用深山野岭的艰险锤炼多年的军队,突然行动起来,山洪般扑向在城市中生活得沾
沾自喜的另一支军队。与秋风落叶相比时间不算短,与春水东流相比时间不算长,
城防就被击破了,败军所维护的旧政府也垮台了。垮台的没想到,上台的也没想到,
说大就大、当小亦小的一座城市就这样在几天之间彻底易手了。身为对手的旧的地
方政府,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就是压倒一头骆驼的最后的那一根稻草。历史总
是要在随后的时光里才能看清楚,一年之后开始的那种排山倒海摧枯拉朽般的大逆
转大反攻,毫无疑问地始于在当时还看不出对时局有何决定意义的石家庄解放之役。
一滴雨滴打着芭蕉,一丝轻风拂倒炊烟,能不能料到暴风雨紧随其后?鼎鼎大
名的毛泽东,此时此刻不得不化名李德胜,在陕北的黄土高坡深处,小心翼翼地躲
避着铁了心非要捕获他的几十万大军。也许是为了鼓舞士气,也许是真有先见之明,
反正唯有他说过,石家庄的收复,是他所统帅的红色队伍战略大反攻的开始。此后
的历史果然依照着他的理想所书写,也果然让石家庄一战成名,在与其他赫赫有名
的城市相比时,写下别具辉煌的一页史记!
历史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家伙。对于历史,所有的阅读者又都无一例外地默许了
这类若在日常生活中绝对招人厌恶的习惯。历史又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家伙,只满足
于将每一页中的大小角落用流水账填得满满的。譬如六十年前的石家庄,历史说得
没错,对它的收复是从塞外到岭南普遍解放的先兆。然而,比历史所言更为重要的
是,这件事本应该被表达为世世代代所渴望的和平生活的到来。
比六十年前还要早一些,加拿大国的白求恩大夫来到城市身后的大山里,他说
了,自己远渡重洋而来,最大的愿望是帮助中国人战胜法西斯,过上和平的日子。
怀着同样理想的人还有印度医生柯棣华,如今的城市街头高耸着他们的塑像,还有
一座归属共和国军队系列中的“白求恩和平医院”。因为感怀白求恩之死而抒写过
名篇的毛泽东,几年之后终于也来到此地。那时候的石家庄已遍插红旗,发现他的
到来后,北京城内的对手,秘密派出十万大军,剑指石家庄附近的红色中央司令部。
明知身边能打仗的只有万余人马,毛泽东闻讯后却仍然胸有成竹地说,要给对手一
点厉害看看。他拿起笔,写了一篇文章,让新华社电台播了出去,号召他所统率的
军民,三天内做好歼灭敌人的准备云云。一曲“空城计”,逼退十万雄兵。这种宛
如茶余饭后顺手操办的小事,在随后的日子演绎得更加淋漓尽致。从南京或者北京
来的和谈代表,往返了一次又一次。虽然没能最终达成全国和平协议,也还是完成
了让千年古都北京平安易主。
历史本应恰如其分地将石家庄表达成为一座和平之城,而非战神之域。毕竟关
于和平的种种关键过程大都发生在此地,至于结果,有的成就了,有的无法成就。
成就了的就会结一只外地果实,成就不了的结不成果实,却还是留下了与和平诞生
相关的灵魂与精神。由此想来,这座城市的朴素,其深蕴的却是精神与灵魂上的和
平。正如这座城市里普遍留着小平头的男人,不爱夸张,不事喧嚣,背后里却扎扎
实实地做着许多事情。就像老祖宗在这里所修的赵州桥,明明是工匠李春的杰作,
在被传说成鲁班的神话后,也改不了他们淡淡地从桥上走来走去的无欲。又由此想
回去,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样性情成一样事,也正是这种仿佛切下太行山一角堆
砌而成的祥和之城,它不朴素谁朴素,它不和平谁和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